说话的是前最高法院大法官,埃米利奥·卡斯特罗,现被临时任命为司法部长的高级顾问。他年近八旬,须发皆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那是什么问题?”内政部长不服气地反问。
“是恐惧,以及……残存的良知。”卡斯特罗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与会者心上,“士兵也是人,有父母妻儿,有基本的道德判断。当他们得知自己的同僚可能被当成‘零件’贩卖,得知高层可能与外国人进行如此骇人听闻的交易,他们自然会问:我究竟在为谁而战?为何而战?唐纳德·罗马诺至少给了他们一个简单直接、甚至充满诱惑力的答案:为了土地,为了家人,为了不被当成可以随意拆卸的货物卖掉。”
“你这是在为叛乱行为辩护!”内政部长怒吼。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我们无法回避的事实。”卡斯特罗平静地回应,目光转向门多萨,“总统先生,各位部长同僚,我们正在失去的,并非几场边境冲突的胜负,而是这个国家的人心。唐纳德推行的改革——分配土地、提供免费医疗、兴建新学校——这些东西在底层民众和普通士兵眼中,比我们空喊的‘维护宪法’、‘国家统一’等口号,具有一万倍的吸引力。更何况,他现在牢牢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指控我们……以及我们背后的支持者,犯下了反人类的罪行。”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他继续用更沉重的语气说道:“而最致命的一点在于,他所指控的许多内容……很可能并非空穴来风。”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好几个部长打了个寒颤,目光游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器官贩卖的勾当,在座有人知情,有人隐约猜到,甚至有人曾参与分润。但在此刻,无人敢承认半分。
“现在讨论这些没有意义!”外交部长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关键是华盛顿的态度。白宫刚刚发来密电,要求我们立即组织全面军事进攻,彻底剿灭奇瓦瓦的叛乱武装。否则,他们将‘重新评估’对现政权的支持。”
“重新评估?”财政部长冷哼一声,“是切断所有经济和军事援助吧?还是准备物色新的代理人取而代之?”
这话说得极其露骨,几乎是指着阿尔瓦多的鼻子说他即将被抛弃。但代理总统此刻已无力追究,他回想起之前自己在办公室提出辞职时,被几位实权派人物强硬否决的情景——天塌下来,需要高个子顶着。他若跑了,谁来承受华盛顿的怒火和唐纳德的报复?
“阿尔瓦多总统,”外交部长看向门多萨,语气严峻,“华盛顿的耐心已经耗尽。他们给出了最后期限:七十二小时。如果七十二小时内,我们不能在军事上取得‘显著且可见的进展’,他们就将启动所谓的‘B计划’。”
“B计划是什么?”内政部长追问。
“军事政变。”外交部长吐出四个冰冷的字眼,“他们会转而支持军队中的‘温和改革派’,比如第三军区的埃尔南德斯上将,协助他成立临时军政府,然后举行一场‘过程可控’的选举,完成权力过渡。”
“埃尔南德斯?!”代理国防部长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那个老顽固一直跟我们不对付!他要是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我们所有人,用我们的脑袋去讨好唐纳德或者平民愤!”
门多萨终于动了。他将手中早已熄灭的雪茄狠狠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碎,仿佛在碾碎自己最后的侥幸。
“所以,结论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白或惊慌的面孔,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我们即将被华盛顿抛弃。我们已经被军队大部分力量背叛。我们正在被本国人民唾弃。”
“而我们唯一的‘生路’,是按照华盛顿的最后通牒,去进攻一个士气高涨、装备得到强化、并且握有我们(或我们背后势力)大量犯罪证据的敌人。结果很可能是我们一败涂地,然后被美国人像用过的抹布一样丢掉,甚至成为替罪羊。”
他顿了顿,问道:“我的总结,各位同意吗?”
无人应答,只有一片死寂和躲闪的目光。
门多萨忽然笑了,笑容苦涩而扭曲。“那我们还坐在这里等什么?等待最终的审判吗?”
“总统先生,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与唐纳德·罗马诺接触?”司法部长小心翼翼地提议,声音细若蚊蚋。
“谈判?!你疯了吗?!”内政部长再次跳起来,“跟他谈判等于承认他的叛乱政权合法!等于向全国承认我们输了!这是投降!”
“那么,您愿意亲自前往前线,指挥那些拒绝出兵的部队进攻吗?”司法部长反唇相讥,“或者,您有办法说服那些将军,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送死?”
“够了。”门多萨挥了挥手,制止了这无意义的争吵。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有人以为他因为过度疲惫而昏睡过去。然后,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联系唐纳德·罗马诺。”
“总统先生!”好几个部长失声惊呼。
“告诉他,我,阿尔瓦罗·门多萨,以墨西哥代总统的身份,请求与他进行谈判。”
“这不可能!他那种屠夫,绝不会放过我们!谈判是自寻死路!”内政部长尖叫道。
“那么,就由您亲自率领总统卫队,前往北部前线督战,如何?”门多萨冷冷地看向他,“或者,您带着您的三位情妇和存在瑞士银行的那八百多万美金,尽快逃往美国?您觉得,华盛顿是会庇护您,还是会把您打包交给唐纳德,或者扔给国际法庭,以平息事态?”
内政部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颓然坐回椅子,再也说不出话。
门多萨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角落里的卡斯特罗:“大法官,您德高望重,且一直保持相对中立的姿态。您是否愿意作为中间人,秘密前往奇瓦瓦一趟,传递我们的谈判意愿?”
卡斯特罗深深凝视着门多萨,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如果能为这个饱受苦难的国家避免更多流血,我愿意尝试。尽管,我对此行结果不抱乐观。”
“感谢您。”门多萨站起身,“会议到此结束。今天讨论的所有内容,列为最高机密。任何人泄露,后果自负。”他的目光如刀,掠过每一位部长,“我说的是,全家人的后果。”
部长们如蒙大赦,又似丧家之犬,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
门多萨单独留下了自己的卫队队长,低声吩咐:“挑选总统卫队中最忠诚可靠的两百人,随时待命,装备和车辆准备好。另外……秘密准备一架加满燃油的飞机,停在军用备用机场,机组人员务必绝对可靠。”
卫队队长一愣:“总统,您这是要……”
“准备一条后路。”门多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苦涩,“总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是吗?谈判未必成功,美国人也不会坐视我们投降。一旦情况有变,我们必须有立刻离开的能力。”
他清楚,自己的这番动向,绝无可能瞒过情报局在墨西哥城无处不在的眼线。一旦他流露出投降或与唐纳德接触的意图,来自华盛顿的“处置”可能会比唐纳德的报复来得更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在必要时直接飞往奇瓦瓦。
投降?历史上不乏先例,甚至某些国家以此为荣。在生存面前,尊严有时是奢侈品。
……
奇瓦瓦州,安全局指挥中心,凌晨两点。
唐纳德并未休息,他站在巨大的实时舆情监控墙前,虽然面带倦色打了个哈欠,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左侧屏幕显示着全球社交媒体热点趋势。两个新标签“#ChihuahuaDictator”(奇瓦瓦独裁者)和“#MarxistMexico”(墨西哥的某主义实验)正在热度榜上快速攀升。
中间屏幕是加密情报汇总流。汉尼拔领导的“风语者”小组刚刚截获并破译了多条可疑通信:情报局网络战部门进入高级战备状态;数家西方主流媒体的总编或资深政治记者收到了来自“权威消息源”的“背景吹风会”邀请;墨西哥城几位以批评政府著称的公共知识分子和网络大V的关联账户,收到了来源不明的大额比特币转账。
右侧屏幕是边境防御体系的实时态势图。民兵防卫军(MF)和第一旅的部队已进入最高级别戒备,严阵以待。然而,对面联邦军的阵地上却一片沉寂,只有零星灯火,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局长,”万斯站在一旁,眉头紧锁,“CNN刚刚播出了一段‘独家专访’,一位自称是前奇瓦瓦州政府中层官员的人,指控我们强制征用私人企业资产、系统性迫害政治异见人士,甚至建立所谓的‘青少年思想改造营’。”
“青少年思想改造营?”唐纳德挑眉。
“就是我们所建立的、推行新式教育和技能培训的公立学校。”万斯无奈地苦笑,“那位‘前官员’声称,我们在学校里对孩子进行准军事化管理和思想灌输,目的是为未来组建‘少年先锋军’做准备。”
唐纳德嗤笑一声:“想象力倒是挺丰富。还有呢?”
“《华尔街日报》在其网站首页显著位置发布了一篇长篇分析文章,标题是《墨西哥的红色试验田:唐纳德·罗马诺与北方巨熊的隐秘纽带》。文章大量引用‘不愿透露姓名的情报官员’提供的所谓‘内幕’,声称您早在十年前就曾秘密前往某大国‘接受政治与军事培训’,您在奇瓦瓦推行的土地改革政策完全照搬其历史模式,最终目的是在墨西哥建立‘输出革命的桥头堡’,威胁美国的‘后院’安全。”
“我连护照都没有,怎么去的?靠想象吗?”唐纳德摇了摇头,“这帮人编故事前,连基本的事实都懒得核对。”
“但很多人会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通讯器里传来汉尼拔冷静的声音,“局长,大规模的网络攻击已经开始。我们的官方网站、社交媒体账号正遭受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DDoS),访问陷入困难。同时,在所有相关话题下,出现了大量内容重复、账号特征相似的负面评论刷屏。更麻烦的是,YouTube等视频平台上,已经出现了至少三段高仿真的‘深度伪造’视频。”
“什么内容?”
“第一段,是您与一名‘某大国军事情报局高级官员’在莫斯科红场附近秘密会面的视频,不过合成技术仍有瑕疵,您的面部光影与背景不完全匹配;第二段,是卡里姆队长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亲口承认’民兵防卫军接受了境外势力的资金援助和军事训练;第三段……”汉尼拔顿了顿,“是万斯副局长在一次‘内部激进会议’上发表言论,声称‘等我们夺取全国政权,所有资本家都要被吊死在路灯上’。”
指挥中心里一时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唐纳德爆发出一阵大笑。
“吊路灯?万斯,你说过这种话?”他饶有兴趣地看向自己的副手。
万斯一脸无奈:“局长,我最近关心的路灯问题,是市政部门抱怨部分街区照明不足,影响夜间治安。吊死人?我连采购路灯杆的预算报告都没看过。”
“但他们把视频做出来了,就会有人相信,并且传播。”汉尼拔严肃地强调,“局长,情报局这次是发动了全方位、立体化的舆论反击。网络抹黑、传统媒体造势、线下心理战协同进行。他们的核心目的并非说服所有人,而是制造足够多的噪音、怀疑和混淆,让国际社会在支持我们时变得犹豫,让墨西哥国内的中间派力量动摇退缩,让我们陷入不断自证清白的被动局面,消耗我们的精力和信誉。”
唐纳德止住笑声,走到监控墙前,凝视着那些不断跳跃、试图将污水泼向己方的负面标签。
“有点意思,”他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眼中竟闪过一丝兴奋,“这才像点样子。之前的对手,除了无能狂怒就是白白送死。现在,总算来了个懂得运用现代舆论战手段的玩家。”
“局长,我们不能一味被动防守。”刚刚结束夜间民兵训练、作战服上还带着寒露湿气的王建军大步走进指挥中心,“情报局试图给我们贴上‘独裁’、‘极端’的标签,我们就应该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指责我们迫害异见者,我们就主动邀请联合国、国际人权组织、各大媒体的记者团,来奇瓦瓦进行自由、不受限制的考察访问。他们污蔑我们强制没收企业,我们就公开所有企业转制为工人合作社的完整法律文件、财务数据和运营现状,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反击谎言。”
“太慢了。”唐纳德摇头否定,“等国际观察团申请、获批、抵达、考察、撰写报告并发布,舆论的战场早就被对方的噪音彻底污染了。我们需要更主动、更凌厉、甚至更‘粗暴’有效的反击方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中心内的核心成员:“他们不是喜欢编造宏大叙事、粘贴意识形态标签吗?那我们就讲一个比他们更大、更震撼、也更真实的故事。”
“什么故事?”万斯问道。
“全球受害者的故事。”唐纳德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不是我们奇瓦瓦一地受害者的故事,而是几十年来,被中央情报局及其前身在全球各地肆意干涉、颠覆、破坏的所有国家和人民的受害故事。就像那些流行文化作品里的‘复仇者联盟’,我们要把分散的怒火汇聚起来。”
他快步走到中央控制台前,调出全球数字地图:“汉尼拔,我们资料库和通过暗网渠道能够收集到的,关于情报局在其他国家进行政权颠覆、支持独裁、发动秘密战争、侵犯人权的确凿证据,有多少?”
汉尼拔的敲击键盘声通过通讯器传来,随后是快速的汇报:“公开情报和暗网流通的历史档案数量庞大。例如:危地马拉1954年政变,情报局策划推翻民选总统阿本斯;智利1973年政变,情报局积极支持皮诺切特将军推翻阿连德政府并实施镇压;伊朗1953年政变,情报局推翻民选的摩萨台政府;还有在印度尼西亚、刚果、尼加拉瓜等国的类似行动。近年来的,包括在叙利亚、乌克兰、玻利维亚等地未遂或成功的政治干预行动。具体的解密文件、录音证据、资金转账记录等,我们掌握了一部分,虽然不完整,但足够有冲击力。”
“足够了。”唐纳德点头,“把这些材料分门别类,精心编辑,配上多语种解说,制作成十几个主题鲜明、时长适中的短视频系列。标题要足够震撼,比如:《黑手永不眠:中央情报局全球罪行录,从危地马拉到墨西哥》。然后,通过我们在全球范围内建立的同情者网络、合作媒体渠道以及所有可用的社交媒体平台,进行同步、密集的投放。”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我们要把叙事的高度拔高。这不再仅仅是墨西哥奇瓦瓦州与腐败联邦政府及外国干涉势力的地方冲突,而是全球范围内,长期遭受霸权主义和政治干涉之苦的国家与人民,对那只‘看不见的黑手’的一次集体控诉和反抗。唐纳德·罗马诺不是第一个反抗者,但可能是第一个在数字时代,有能力、有决心、并且正在取得阶段性成功的反抗者。支持我们,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支持所有曾被强权欺凌的弱者。”
万斯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战略价值:“这样一来,我们就能从被动应对抹黑,转为主动设置议程。将情报局塑造为‘全球公敌’,而我们则是反抗强权干涉的‘正义象征’。这比纠结于对方贴来的‘XX主义’标签,在话语权争夺上要有利得多。”
“没错。”唐纳德咧嘴一笑,“他们想把我们打成‘危险分子’,我们就自诩为‘反霸权、反干涉的斗士’。看看在这场标签大战中,谁的旗帜更能赢得人心。”
他随手一指监控墙上刚刚截取的一条推文截图。
那是老川哥在半小时前发布的:
“他在做我们早就该做却不敢做的事:清理腐败沼泽,打击犯罪集团,把外国来的间谍扔出去!坐在兰利空调房里的那些官僚。”
“除了挥霍纳税人的钱和把事情搞砸,还会什么?如果我成为话事人,首要任务就是彻底整顿那些失控的情报机构。美国优先,不是世界警察!#支持唐纳德#清理沼泽”
唐纳德看着这条推文,笑着说笑:“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他赢得属于他的游戏。”
“局长,您真的认为他能成功吗?”
万斯有些担忧地问,“他的风格和言论,与传统人物相差太远。”
指挥中心内其他人也流露出类似的疑虑。
“正因为他与众不同,甚至有些‘疯狂’,所以他才更有可能成功,至少在吸引眼球和动员特定群体上是如此。”
唐纳德分析道,“而且,对他而言,这已不仅仅是政治游戏。情报局现在视他为麻烦,如果他竞选失败,失去政治光环的保护,你觉得兰利那些家伙会轻易放过他吗?为了自己的政治生命,乃至人身安全,他也必须全力以赴,争取坐上那个位置。届时,他天然会成为牵制情报局国内势力的重要力量。”
“还有,”唐纳德看向王建军,“民兵体系的建设和基层动员必须加速。通知所有合作社、村镇和社区,未来几天可能会面临更密集的谣言攻击和潜在挑衅,务必保持镇定,维持正常的生产、教学和生活秩序。同时,以县或大型合作社为单位,组织‘真相讲述小队’,鼓励那些分到土地的农民、免费入学的孩子、得到及时救治的老人,用最简单的手机,拍摄短视频,讲述自己家庭‘过去怎样,现在怎样’的真实变化。不要官方套话,只要最朴素的个人故事和对比。”
“信息传播的战场早已全球化,不再封闭。情报局向我们发射舆论的子弹,我们就把揭露真相的传单,撒到他们的‘本土’。用他们熟悉的游戏规则,在他们主导的舆论平台上,发起反击。花钱进行精准信息推送,把情报局历史上的丑闻、他国内部存在的尖锐矛盾,重新炒热、放大。让他们的民众也看看,自己缴纳的税款,被用来在全世界干了些什么‘好事’。”
“明白!”王建军和其他负责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唐纳德·罗马诺站在巨大的屏幕墙前,光影在他坚毅的面孔上明暗交替。这场战争,早已超越了边境线的炮火,在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的全球信息空间和人心战场上,激烈展开。而他的对手,是世界上最庞大、最精通此道的秘密机构之一。战斗,刚刚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