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墨西哥城,伊兹塔帕拉帕区。
这是整个首都最贫穷、最拥挤、最危险的街区之一。
七十万人挤在这片不到一百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塞在那些自建房的铁皮屋顶下面。街道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这根电线杆拉到那根电线杆,在夜空中扭成一团乱麻。
毒贩从东边涌进来的时候,这里的人还在睡觉。
他们不是正规军,没有统一的制服,没有统一的武器,甚至没有统一的目标。
他们是锡那罗亚被打散的残兵,是哈利斯科逃出来的亡命徒,是米却肯那些被唐纳德赶出家园的毒贩余孽。
他们从南方来,从东方来,从每一个被华雷斯禁毒部队攻克的角落里来。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恨唐纳德·罗马诺。恨他杀了他们的兄弟,恨他烧了他们的货,恨他抢了他们的地盘,恨他让他们像狗一样被从北方赶出来。
现在,他们来到墨西哥城,来找阿尔瓦雷斯算账。
因为阿尔瓦雷斯和唐纳德合作了,阿尔瓦雷斯就是唐纳德的狗,打狗,就是打主人。
第一批人冲进伊兹塔帕拉帕区的时候,街头的野狗最先反应过来。
它们从垃圾桶旁边抬起头,竖起耳朵,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然后它们开始跑,夹着尾巴,往巷子深处跑,往任何能躲的地方跑。
狗比人聪明。
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开始吧!”领头的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
枪声从街角传来,AK的连发,打在那盏唯一还亮着的路灯上。
灯泡炸开,碎玻璃像雨一样落下来,在柏油路面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盏路灯灭了,整条街陷入黑暗。
一个老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发子弹打在他额头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摔进屋里,血溅在墙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他的老伴扑过来,抱着他的头,嘴张开,想喊,但声音出不来。她只是抱着他,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脸上,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
“开门!开门!”有人在踹门。
铁门被踹开,木门被砸开,卷帘门被撬开。他们冲进去,抢东西,砸东西,烧东西。
任何能拿走的东西,全拿走。
一个年轻女人躲在床底下,捂着嘴,不敢出声。她听见有人在翻衣柜,有人在砸厨房,有人在骂娘。然后脚步声停了,她以为他们走了。
一只手从床底下伸进来,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出去。
她尖叫,但没人听见。整条街都在尖叫。
伊兹塔帕拉帕区警察局,凌晨三点四十分
警察局是一栋两层楼的灰白色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窗户上装着铁栏杆。
门口挂着两面旗,一面墨西哥国旗,一面墨西哥城警察旗,在夜风中耷拉着,像两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值班警察冈萨雷斯坐在接待台后面,正在打瞌睡。
他已经连续值了十二个小时的班,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外面的枪声把他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
枪声从东边传来,越来越近。
他抓起对讲机,“中心,中心,伊兹塔帕拉帕区报告,东侧听到密集枪声,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值班调度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所有单位注意,伊兹塔帕拉帕区、伊斯塔卡尔科区、特拉乌阿克区同时报告枪声。请各单元保持警戒,等待进一步指令。”
冈萨雷斯放下对讲机,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群人正在朝这边跑。
他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端着AK,有的举着砍刀,有的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跟着跑。他们的嘴里在喊着什么,听不清,但冈萨雷斯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杀死警察!杀死警察!”
他转身就跑。
“快跑!他们来了!”
他冲进后面的办公室,推醒还在睡觉的同事。那些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枪声就到了门口。
突突突突突——
AK的子弹打在卷帘门上,铁皮被撕开一个个窟窿,光线从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排排光斑。办公室里的警察趴在地上,有人往桌子底下爬,有人往厕所跑,有人抱着头缩在墙角。
冈萨雷斯趴在地上,手在抖,但他还是摸出了枪。一把老旧的左轮手枪,六发子弹。他攥着枪,不知道该打谁,因为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枪声,和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卷帘门被撬开了。
铁皮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在惨叫。光涌进来,刺得冈萨雷斯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见一群黑影从门口涌进来,端着枪,朝每一个还在动的东西射击。
“警察!警察在哪里?!”
一个黑影冲到接待台后面,看见趴在地上的冈萨雷斯,举起枪。
冈萨雷斯扣动扳机。
砰——打中了那个人的腿。
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但后面的人涌上来,朝冈萨雷斯的方向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碎屑,打在他背上,穿进他的身体。
冈萨雷斯趴在地上,感觉后背在烧。不是疼,是烫,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背上。
他的嘴张开,想喊,但喊不出来。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面前那滩血,那是他自己的血,正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涌,像一条暗红色的河。
好冷…
国防部,凌晨四点
阿尔瓦雷斯站在大屏幕前,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难看。
屏幕上,红色的警报灯在疯狂闪烁。
伊兹塔帕拉帕区,伊斯塔卡尔科区,特拉乌阿克区,科约阿坎区,甚至还有改革大道附近的几个高档社区——二十几个红点,在整座城市里炸开,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血花。
“将军,伊兹塔帕拉帕区警察局被攻破,至少十五名警察殉职,其余下落不明。”
“将军,伊斯塔卡尔科区警察局正在激战,请求支援。”
“将军,特拉乌阿克区警察局失守,武装分子正在抢劫附近的商铺。”
“将军,科约阿坎区报告,一群武装分子正在攻击变电站。如果变电站被炸,半个城都会停电。”
阿尔瓦雷斯转过身,盯着那个正在汇报的参谋。“我们的部队呢?”
参谋的喉结上下滚动。“部队……正在调动。但城区太大,武装分子太分散,我们的兵力不够。”
阿尔瓦雷斯的手攥成拳头,骨节发白。他转过身,盯着那些红点,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扩大,一点一点地靠近国防部。
“将军,唐纳德局长的部队到了。”埃布拉德从门口冲进来,脸涨得通红,“五百人,已经在机场待命。他们说,听您指挥。”
阿尔瓦雷斯愣了一下。“五百人?这么快?”
“四架伊尔-76,两个多小时前从华雷斯起飞。装备齐全,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阿尔瓦雷斯盯着埃布拉德,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红点。“让他们进城。伊兹塔帕拉帕区,伊斯塔卡尔科区,特拉乌阿克区,三个方向,各派一百五十人,剩下的五十人,留在国防部,做预备队。”
他顿了顿。
“告诉他们,这不是帮我的忙,是救墨西哥城。”
墨西哥城国际机场。
帕布洛蹲在卡车车斗里,听着连长的命令从耳机里传来。
“一排,伊兹塔帕拉帕区。二排,伊斯塔卡尔科区。三排,特拉乌阿克区。四排,留在国防部做预备队。出发。”
卡车发动,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白烟。帕布洛靠在铁皮墙上,把防弹盾挂在左臂上,M4架在盾牌上。光头坐在他对面,正在检查“破门者”的弹匣。
“伊兹塔帕拉帕区。”光头把那几个字咬得很重,“听说那里很乱。”
帕布洛没说话。他看着车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破旧的居民楼,花花绿绿的涂鸦,被砸烂的商店,还在燃烧的汽车。
远处,枪声越来越近。
帕布洛跳下卡车,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街道上到处是燃烧的汽车,火光把整条街照得通红。那些从北边逃来的毒贩们正在打砸抢,他们冲进商店,冲进民宅,冲进任何有东西可抢的地方。
帕布洛蹲在一辆翻倒的汽车后面,透过瞄准镜看着街对面。
“蜘蛛”无人机已经从后方升起来了,平板屏幕上,热源像萤火虫一样在跳动。
整条街,至少有五十个人,分布在街道两侧的建筑里。有的在抢劫,有的在放火,有的在朝天上开枪。
“标记。”帕布洛的声音很冷。
操作员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每一个被标记的热源都变成一个闪烁的红点。五十三个。
“先打那些拿枪的。”
帕布洛从汽车后面探出头,瞄准一个正在往卡车里搬东西的武装分子。
那人扛着一台电视机,正往回跑,跑得很慢,因为电视机太重了。
十字线套在他后背上,帕布洛扣动扳机。
突突。
两发,那个人栽倒,电视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
枪声一响,整条街都活了。那些武装分子丢下手里的东西,找掩体,朝帕布洛的方向射击。子弹像暴雨一样打过来,打得那辆翻倒的汽车叮叮当当响,像在下一场冰雹。
帕布洛缩在车后面,盾牌挡在身前,子弹打在盾牌上,发出噗噗的声响,震得他手臂发麻。
“无人机,上。”
四架“蜘蛛”从屋顶扑下来,钻进那些武装分子藏身的建筑里。
平板屏幕上,那些红点在移动,有的在往楼上跑,有的在往后门跑,有的缩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三号建筑,二楼,三个。四号建筑,一楼,五个。五号建筑,楼顶,两个。”操作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