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向阿芙洛狄忒。
阿芙洛狄忒站在那里,看着泉边的尸体,看着那具还带着笑的尸体,目光平静得像是看着一朵凋谢的花。
“这就是你的祝福?”阿尔忒弥斯问,声音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阿尔忒弥斯和阿芙洛狄忒同时看过去。
林中走出来一个人。
厄科。
回声女神。
那个因为爱慕那耳喀索斯而被拒绝的女子,那个躲在山林里不敢见人的女子。
她走到泉边,看着那耳喀索斯的尸体,看着那张还带着笑的脸,看着那双已经失去光彩却还望着泉水的眼睛。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耳喀索斯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美。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见过这张脸,无数次在梦中抚摸过这张脸。
可是每一次梦醒,这张脸都会消失。
现在,她终于可以抚摸这张脸了。
可是这张脸,已经凉了。
厄科的眼泪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那耳喀索斯的脸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厄科蹲在那里,看着那耳喀索斯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山林。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石斧。
阿尔忒弥斯看着那把石斧,眉头微微皱起。
“她要做什么?”她轻声问。
阿芙洛狄忒没有回答。
厄科走到泉边,开始挖土。
她用石斧刨开地面,一下一下,很慢,却很用力。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怜悯。
“她要给那耳喀索斯建墓碑。”她说。
厄科挖了很久很久。
从清晨挖到正午,从正午挖到黄昏。
太阳西斜的时候,她终于挖好了一个坑。
那个坑不大,刚好能躺下一个人。
厄科放下石斧,走到那耳喀索斯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想要把他抱起来。
可是当她的手触碰到那耳喀索斯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那耳喀索斯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淡。
像是雾气一样,一点点变淡,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消失。
厄科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就那样看着,看着那耳喀索斯的身体一点点消失,一点点化作虚无。
然后,她看见在那耳喀索斯躺过的地方,在那片被他的血染红的草地上,长出了一株花。
那花很白,白得像月光,白得像雪,白得像那耳喀索斯的脸。
花瓣层层叠叠,中间是金黄色的花蕊,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
厄科看着那株花,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株花的花瓣。
那株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像是在回应她。
厄科在这朵花旁待了很久,直到天彻底暗了下来,她才站起来,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山林。
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风还在低语,只有月光还在照耀。
那株花在泉边摇曳着,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后来,人们把那朵花称作那耳喀索斯。
也就是水仙花。
月桂树后面,阿芙洛狄忒看着那株花,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阿尔忒弥斯开口了。
“这就是你的祝福?”她再次问道。
阿芙洛狄忒转过头,看向她,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是啊。”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我给了他爱的祝福,让他体验到了最纯粹的爱,这难道不是祝福吗?”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芙洛狄忒笑了笑,转身向林中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在月光下摇曳的水仙花。
“很美,不是吗?”她轻声说,然后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林中空地上,只剩下那株水仙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放着。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塔伦带着雅典娜穿过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来到一条宽阔的大河边。
河水是灰黑色的,泛着幽幽的光,水流很慢,慢得像是在凝固。
冥河,斯提克斯。
雅典娜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在水面上飘忽的灵魂,目光平静而深邃。
“你来冥界,是为了要冥河水?”她问。
塔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他说:“冥河水是顺便,更重要的是,我要见哈迪斯,和他谈一笔交易。”
雅典娜转过头,看向他,眉头微微挑起。
“交易?”她问:“什么交易?”
塔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冥河对岸,看着那片永远笼罩在黑暗中的土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就算我不提醒忒提斯,她也会在那个孩子诞生后,将他浸入冥河水,但是会有个疏漏,那就是她提着孩子脚腕的地方,会没沾到冥河水,也会成为他最大的破绽。”
“这就是你提醒她的原因?”雅典娜想了想,说:“但你提醒了之后,她肯定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不,这确实是个疏忽,但却不是错误。”塔伦摇了摇头:“如果全身都浸入冥河水,这个孩子就会成为冥界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雅典娜:“冥河水是连接生与死的界限,活人沾了冥河水,就等于和冥界建立了联系。”
“如果全身都浸入,那整个人就都属于冥界了,也就是说,他在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雅典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他还活着。”
“对,他还活着。”塔伦说:“但在冥界的法则里,他已经死了。”
“他的灵魂,他的身体,他的一切,都归属于冥界,冥王哈迪斯随时可以把他带走,因为从法理上说,他已经是冥界的子民了。”
雅典娜沉默了。
她看着冥河,看着那些飘忽的影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忒提斯的这个疏忽,导致脚踝那一块皮肤没沾水,反而让这个孩子没有直接死去?”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可是这样一来,那块没沾水的皮肤就成了他的弱点。”
“对。”塔伦说:“命运是会修正的,你留一处弱点,命运就从那处弱点攻击你,事实上那个孩子最后也确实是死在这个弱点上。”
雅典娜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如果全身都浸了呢?”
塔伦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果全身都浸了,他就没有弱点了。任何武器都无法伤害他的身体,任何攻击都无法穿透那层冥河水的庇护,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是,他就属于冥界了,也就是说已经死了。”
“他在人间的每一天,都是冥王哈迪斯的恩赐。哈迪斯随时可以收回这个恩赐,把他带回冥界。”
“所以我要见哈迪斯。”
他转过身,看向冥河对岸。
“我要和他做一笔交易。”他说:“我要让他同意,让那个孩子即使属于冥界,也能在人世间长大。”
“我需要给这个孩子一点时间。”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我再想办法让他成神。”
雅典娜的眼睛亮了一下。
“成神?”她问:“你是说,让他挣脱凡人的身份,成为神明?”
“对。”塔伦说:“一旦他成神,就不再受冥界的约束了,神明的灵魂,不属于冥界,只属于他自己。”
“到这个时候,他才能算是真正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