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山脚下,一处隐秘的山谷中,却是一片静谧。
谷中有一间石屋,不大,却精致。
石屋前有一汪清泉,泉水从山间流下,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雅典娜坐在泉边的一块青石上。
她的银白色长裙铺散在石面上,如同月光洒落。
她的发丝被山风吹起几缕,在额前轻轻飘动。
她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婴儿,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柔和的光芒。
婴儿很小,却已经比普通的新生儿大了许多。
才几天功夫,他便已有了寻常孩子三四个月的大小。
他的小脸圆润,肌肤白皙,眉眼间隐隐透着几分神性的光彩。
他躺在雅典娜的怀中,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雅典娜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婴儿眨了眨眼,然后咧开小嘴,笑了。
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山间的清泉,如同初升的朝阳,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单纯的,本能的欢喜。
雅典娜的唇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爱笑。”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婴儿仿佛听懂了,笑得更欢了,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舞。
塔伦从石屋中走出,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中是刚挤的羊奶。
他看见这一幕,脚步微微顿了顿。
阳光从橄榄树的枝叶间洒落,落在雅典娜的身上,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落在那一汪清泉的水面上。
雅典娜低着头,眉眼温柔,唇角含笑,那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冷静睿智的智慧女神,判若两人。
塔伦笑了笑,走过去。
“他倒是亲近你。”他说,将陶碗放在雅典娜身边的石头上。
雅典娜抬起头,看向他。
“他是半神。”她说,声音淡淡的:“自然该亲近神明。”
塔伦在她身边坐下,看向她怀中的婴儿。
婴儿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然后也笑了。
塔伦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婴儿的小手立刻伸出来,想要抓住他的手指,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他长得很快。”塔伦说,收回手:“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跑能跳了。”
雅典娜点了点头。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两人同时看着半大点的孩子,气氛非常温馨。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就像是一家三口。
就连雅典娜似乎都温柔了不少。
不过应该是他的错觉,雅典娜怎么会因为一个孩子变得温柔呢?塔伦如此想着。
沉默了片刻,雅典娜忽然开口。
“帕里斯的事。”她说,目光落在婴儿脸上,声音却飘向了别处:“你那个预言,是什么意思?”
塔伦微微挑眉。
“什么预言?”
雅典娜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帕里斯会毁灭特洛伊,你亲口所说的预言,却还是让他选择了阿芙洛狄忒,你究竟想做什么?”
塔伦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他说。
雅典娜看着他,眉头微皱。
“很快?”
“对。”塔伦点头,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看不见的特洛伊城的方向:“很快,就会有一个机会,让帕里斯离开特洛伊,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他会遇到一个人,一个女人,然后,一切都会开始。”
雅典娜沉默着。
她想起那天在伊达山上,帕里斯站在三位女神面前,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只是一个牧羊人,一个在山野间长大的青年,他连选择权都拿不稳,又怎么可能去毁灭一座城池?
可她知道,塔伦从不妄言。
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预言,都会成为现实。
“那个女人是谁?”她问。
塔伦转过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海伦。”
雅典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海伦?”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斯巴达的王后?墨涅拉奥斯的妻子?”
塔伦点了点头。
雅典娜沉默良久。
她想起海伦的模样,那个被众神赐福的女子,那个拥有绝世容颜的女子,那个让无数英雄为之倾倒的女子。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美。
那是一种足以让城邦倾覆、让国家毁灭的美。
“阿芙洛狄忒说的‘世间最美丽的女人’……”雅典娜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就是海伦?”
塔伦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雅典娜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婴儿。
婴儿已经睡着了,小脸恬静,呼吸轻柔,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前。
他睡得那样安稳,那样无忧无虑,仿佛这个世界的所有纷争、所有阴谋、所有即将到来的灾难,都与他无关。
雅典娜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这孩子这么小。”
“他会长大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很快。”
雅典娜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怀中的婴儿。
“等他长大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我会教他智慧,教他武艺,教他所有他应该知道的东西。”
塔伦微微一笑。
“他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说。
雅典娜抬起头,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塔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婴儿,目光深邃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
“因为,他是你的学生。”
雅典娜沉默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怀中的婴儿。
婴儿依旧睡着,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阳光从橄榄树的枝叶间洒落,落在他的脸上,落在那淡淡的笑意上,落在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一切都那样宁静,那样美好,仿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永远。
而在那遥远的特洛伊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宫的大殿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普里阿摩斯坐在王座上,脸上满是笑容。
他的身边,王后赫卡柏同样含笑,目光始终落在帕里斯身上,一刻都不曾移开。
帕里斯坐在他们下首的位置,身着华服,腰佩金带,与几日前那个穿着粗布衣袍的牧羊人,判若两人。
他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金簪固定。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向他举杯致意的王公贵族,看着那些对他露出恭敬笑容的将军大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这就是他一直渴望的东西吗?
他想起几天前,在伊达山上,赫拉对他说的话——“我给你权力,让你成为统治欧罗巴和亚细亚的王者。”
他当时拒绝了。
可现在,当他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当他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对自己俯首帖耳,他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时他选择了赫拉,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满足,来得太快,也太容易,容易得让他有些不安。
宴会持续了整整七天。
每一天都是不同的菜肴,不同的美酒,不同的歌舞。
每一天都有不同的人来向他敬酒,来向他表达敬意,来向他诉说特洛伊的辉煌与荣耀。
帕里斯一一应对着,微笑着,点头着,仿佛他生来就是王子,生来就该站在这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笑容背后,在那应对背后,是一种深深的空虚。
他想起山间的羊群,想起那些在晨光中吃草的白色身影,想起那悠扬的笛声,想起那清新的山风。
那些东西,他再也回不去了。
第七天夜里,宴会散去,帕里斯独自站在寝宫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如水,洒落在特洛伊城的每一个角落,洒落在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上,洒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上。
可帕里斯却没有心情欣赏。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阿芙洛狄忒说的那个女人,那个世间最美丽的女人,她在哪里?
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