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高达百英尺的海墙带着摧城灭邦之势逼近刻克洛普斯城时,天忽然黑了下来。
这不是寻常的夜幕——
太阳尚未完全沉入海平面,黄昏的余晖本应还在天际燃烧,可整个天地之间就是忽然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这黑暗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绝对,仿佛有人用浓墨将整个世界浸透。
前一秒,人们还能看见巨浪上狰狞的海怪轮廓;后一秒,整个世界消失了。
“我看不见了!”
“天怎么黑了?”
“诸神啊,发生了什么?”
城墙上,弓箭手们茫然地松开弓弦,箭矢不知飞向何方。
海墙在推进,但海怪们发出了困惑的咆哮。
它们同样迷失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
多头海蛇的九个头相互碰撞,巨螯怪挥动蟹钳却只击中海水,深海巨兽的触手在黑暗中乱舞。
这黑暗有着奇异的质地,它不仅剥夺了视觉,似乎还扰乱了方向与距离的感知。
海浪依旧在前进,但速度明显减缓了,因为连海怪也无法确定陆地的准确位置。
奥林匹斯山上,宴会厅中的众神同样感知到了这异常的变化。
宙斯手中的金杯停在半空,雷霆权杖上的电光微微闪烁。
他眯起眼睛,神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神殿的墙壁,看到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黑夜提前降临了。”德墨忒尔轻声说,眼中弥漫着疑惑:“现在本应还在黄昏。”
“不对。”赫拉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这不是自然的黑夜。”
雅典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看向塔伦,后者正平静地端着酒杯,仿佛对远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但雅典娜知道,塔伦和倪克斯之间,是有别人难以理解的关系的,似乎是主从神的关系。
波塞冬站起身,三叉戟指向虚空,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我的海怪失去了方向。”他阴沉地说:“有什么力量干扰了它们。”
“是倪克斯。”宙斯缓缓说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虽然猜到了可能会有人出手捣乱,也因为塔伦和倪克斯的关系匪浅,猜到了倪克斯可能会出手,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他还是有些恼怒。
以及恼怒之下,隐藏的深深的忌惮。
黑夜女神倪克斯,最古老的原始神之一,夜之本体的化身。
她比奥林匹斯众神古老得多,甚至在泰坦神族诞生之前就已存在。
她通常远离神界的纷争,居于世界边缘的永夜里,连宙斯对她也要保持三分敬意。
“她为什么要干预?”阿波罗不解地问:“天突然黑了会造成什么影响吗?”
宙斯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塔伦身上。
在场的每一位神明都明白,倪克斯与塔伦一样,都属于那个古老而神秘的原始神时代。
他们之间存在着外人难以理解的联结。
“她并没有干预。”
塔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黑夜女神只是让黑夜提前了几个小时降临,这是她的权柄范围之内的事。”
宙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王座的扶手。
塔伦说得没错,从严格意义上讲,倪克斯并未违反任何规则。
黑夜是她的领域,她有权决定黑夜何时降临。
但如果这“权柄的正当行使”恰好干扰了宙斯的计划,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波罗。”宙斯的声音如远方的闷雷。
太阳神立刻站起:“父亲?”
“驾驶你的太阳神车,驱散这不合时宜的黑暗。”宙斯命令道:“让白昼回归它应有的长度。”
阿波罗面露难色:“父亲,太阳神车正在西方休息,要重新驾驭它穿越天空,至少需要……三四个小时。”
“那就去做。”宙斯不容置疑地说:“在这期间,任何神明不得离开奥林匹斯,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刻克洛普斯城的事态,这是命令。”
他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目光扫过每一位主神,最终停留在塔伦脸上。
塔伦迎上神王的目光,微微一笑:“当然,宙斯陛下,我们都将遵守您的命令。”
波塞冬重重坐回座位,脸色难看。
几个小时的延迟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海怪不会因为短暂黑暗而撤退,一旦光明重现,毁灭将继续。
但倪克斯的介入传递了一个危险的信号,这位古老的存在和塔伦之间的关系也许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至少倪克斯愿意为了塔伦,得罪他这位众神之王。
雅典娜心中快速计算着。
三四个小时,对于即将被毁灭的城市来说,不过是延缓了死刑的执行时间。
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刻克洛普斯城仍然难逃覆灭。
倪克斯的干预看似无用,但塔伦不可能让她做无意义的事。
那么,这几个小时的时间差,究竟能改变什么?
她看向塔伦,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答案。
但塔伦已经转过头,正轻声对阿尔忒弥斯说着什么,狩猎女神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
宴会继续,但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缪斯们的乐曲依旧悠扬,宁芙们的舞蹈依旧曼妙,但众神的心思都已飘向那座被黑暗与海水包围的人类城邦。
与此同时,在刻克洛普斯城中,人们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后,渐渐发现这黑暗并非全然是灾难。
是的,他们看不见了。
但海怪们也看不见了。
这黑暗虽然连烛火都驱不散,可只有这样的黑暗才能干扰海怪们的感知。
国王刻克洛普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但镇静:“所有人!保持安静!慢慢向高处移动!这黑暗是我们的掩护!”
人们摸索着前进,父母紧紧抓住孩子的手,邻居互相搀扶。
黑暗中传来低声的指引:“这边,台阶在这里。”
“小心,这里有倒塌的柱子。”
更奇妙的是,一些原本视力不佳的老人和盲人,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向导。
他们早已习惯在没有光的世界中生活,他们的耳朵能分辨最细微的声音,他们的手能感知地面的每一次起伏。
“跟我来。”一位老盲人渔夫说,他的手杖轻轻敲击地面:“我认识城里的每一条路,即使在最黑的夜里。”
他带领着一队妇女儿童穿过曲折的街巷,避开瓦砾和陷坑,安全抵达了卫城高地。
在那里,人们挤在一起,用身体互相取暖,在绝对的黑暗中倾听远方海浪的声音。
海浪还在逼近,但速度慢了。
海怪们的咆哮中带着焦躁与困惑。
一只巨螯怪试图用螯钳击碎城墙,却在黑暗中砸错了位置,只击垮了一处早已无人的仓库。
多头海蛇的九个脑袋在黑暗中互相争吵,每个头都想往不同方向前进。
深海巨兽的触手缠住了自己的身躯,一时难以解开。
黑暗成了最公平的战场——
它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无论强大还是弱小。
在这片纯粹的黑夜里,海怪的力量优势被削弱了,而人类的坚韧与互助则被放大。
城墙某处,一名年轻的弓箭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箭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