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化身的那头金色牡牛驮着惊恐的欧罗巴在海上前进,像一只漂泊的船。
海水在牡牛蹄下化作坚实的道路,浪涛退避两侧形成高耸的水墙,海风呼啸却吹不乱欧罗巴的一缕发丝,也没让她沾上一滴水。
欧罗巴紧紧抱住牡牛的脖颈,手指陷进那如同黄金编织的毛发中。
“你要带我去哪里?”少女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扬破碎。
牡牛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那声音穿透海雾,仿佛在召唤什么。
他们在海上行进了整整一天一夜。
起初欧罗巴还在恐惧中颤抖,但渐渐地,疲惫笼罩了她。
有那么几个瞬间,欧罗巴几乎要觉得这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境,也许醒来就好了,醒来这一切就结束了。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痛她的眼睛,她才看清前方海平面上浮现出的陆地轮廓。
那是一座岛屿,但比她见过的任何岛屿都要大。
牡牛跳上岸,让少女在一棵拱形的树下轻轻的从他背上滑下去,然后就在她眼前消失了。
原地出现了一个天神一样的英俊男子,他高大英武,有着如同雕塑般分明的轮廓。
“你是谁?”欧罗巴挣扎着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腿发软。
“我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且带着温柔:“而你,美丽的欧罗巴,现在在我的保护之下。”
欧罗巴环顾四周,看着陌生的景象,她的眼眶红了:“我的父亲……我的朋友们……”
“他们会平安的。”
男子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但你已经回不去了,海洋太过宽广,凡人的船只无法穿越。”
“为什么?”欧罗巴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是我?”
宙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柔的宽慰道:
“不要害怕,欧罗巴,留在这里,成为我的妻子,你将得到比在腓尼基时更尊贵的地位。”
他顿了顿,指着脚下的土地:“这片岛屿,以及更广阔的、与亚细亚相对的那片大陆,都将以你的名字命名,你的名字会流传千古,被无数代人铭记。”
欧罗巴愣住了。
命运以如此蛮横的方式降临,不容拒绝。
她看着眼前这个天神般的男子,又看了看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而就在两人交谈之时,不远处的阴影里,两道目光正在注视着他们。
“他倒是体贴。”阿尔忒弥斯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
她和塔伦站在山崖上一棵古老的橄榄树的影子里,永暗的力量完美遮蔽了他们的身形与气息。
从这个角度,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海滩。
“陛下在对待喜欢的女子时,向来是很体贴的。”塔伦笑着说:“前提是她不忤逆他,不挑战他的权威。”
阿尔忒弥斯侧头看向塔伦:“你似乎对神王陛下没什么敬意。”
“我尊敬力量,尊敬智慧,尊敬品格,但这些品质,并不总集中在同一位神明身上。”
狩猎女神会心的笑了笑,没有过多评价,只是问:“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看着欧罗巴在这里开始她的新生活?”
“我们需要去拜访一位神明。”塔伦说:“跟我来。”
阿尔忒弥斯握住塔伦的手,下一刻,周围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山崖、海滩、孤独的欧罗巴全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白的光芒。
当光芒散去,他们已站在一座宏伟神殿的门前。
“雅典娜的神殿。”阿尔忒弥斯认出了这个地方:“我们要拜访雅典娜?”
对于雅典娜,阿尔忒弥斯的心情很复杂,哪怕明知道对方是热爱自由,厌恶束缚的神明,阿尔忒弥斯也依旧喜欢不起来。
因为对方同样被宙斯赐给了塔伦,甚至比她还早。
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对此事甚至有过议论,赫拉为了刺激阿尔忒弥斯更是直言不讳说,如果不是雅典娜不愿意嫁人,塔伦殿下根本就轮不到她阿尔忒弥斯嫁。
虽然这些都跟雅典娜没什么关系,但阿尔忒弥斯依旧十分不高兴,对雅典娜也自然喜欢不起来。
塔伦不知道阿尔忒弥斯的小心思,只是说:“新的时代需要智慧的加持。”
阿尔忒弥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们在神殿的内部找到了雅典娜。
她身披简朴的希顿长袍,外罩一件轻巧的胸甲,长发在脑后束成简单的发髻。
“不请自来的访客。”雅典娜的声音平静地在殿中回荡:“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转过身来。
智慧女神的五官同样精致美丽,而且双眼明亮至极,仿佛能看透这世界上一切虚妄。
“雅典娜殿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塔伦客气的说:“这次来找你,是有事想跟你商量。”
“还记得当初我那愚笨的眷属者普罗米修斯向你许诺的智慧的世界么?当时他请求你为他所创造的人类赋予智慧,并表示终究会还你一个智慧的世界。”
“你答应了,而现在,我是来邀请你,一起共创这个世界的,远离愚昧,战争,内斗,完全由理性和智慧所构建的世界。”
雅典娜闻言,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想要我做什么?”雅典娜问:“或者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雅典娜和其他神明不同,她虽然自身十分强大,但从来不想着如何获得更多的权利,而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好。
所以她当初会答应普罗米修斯的请求,让世界充满理智,为世界送去智慧,这甚至可以说是她诞生的意义。
所以塔伦的邀请,她也不可能拒绝,哪怕双方彼此身份尴尬。
“随我去大地之上。”塔伦说:“有一件事正在发生,一件将开启整个时代序幕的事,我需要你在适当的时机给予指引,并为人类带去智慧。”
雅典娜沉默了。
她审视着塔伦,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本质。
终于,她点了点头:“我会与你同去。”
……
就在宙斯与欧罗巴在海岛上开始新生活,塔伦说服雅典娜加入的同时,腓尼基的阿革诺尔王宫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悲痛。
公主欧罗巴在海滩上被一头牡牛掳走的消息传回宫中时,国王阿革诺尔正在听取边境守军的汇报。
他手中的权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王座上,脸色苍白如纸。
“不可能……”他喃喃道:“那么多守卫……怎么可能会是头牛……”
“陛下,我们追到海边时,牡牛已经游出很远。”回来报信的卫兵队长跪在地上,头深深低下:“海面上突然起了大雾,等雾散时,已经……已经什么都不见了。”
阿革诺尔闭上眼睛。先知者的预言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能防住,谁能想到拐走公主的不是外乡人,而是一头牛啊?!
“父亲。”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阿革诺尔睁开眼,看到他的长子卡德摩斯正站在殿门口。
年轻王子大约二十岁,有着腓尼基人常见的深色卷发和橄榄色皮肤,五官继承了父亲的刚毅和母亲的秀美。
“卡德摩斯……”国王的声音沙哑。
“让我去找她。”卡德摩斯大步走进殿内,在父亲面前单膝跪下:“我是她的哥哥,我有责任把她带回来。”
阿革诺尔看着儿子,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个命令:
“去吧,卡德摩斯,带上你的兄弟们,带上足够的战士和船只,去把欧罗巴找回来。”
“但记住,如果找不到她,你就不准回来。无论花费多少年,无论走遍多少土地,直到你妹妹回到腓尼基。”
这是近乎残酷的命令,但卡德摩斯没有任何犹豫。
他重重叩首:“遵命,父亲。”
最初的搜寻是充满希望的。
卡德摩斯的船队沿着海岸线向东,访问每一个港口,询问每一个渔村,描述欧罗巴的容貌和那头神奇的金色牡牛。
但是他们没有任何收获。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船队绕过塞浦路斯,驶过克里特,穿越爱琴海星罗棋布的岛屿。
“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卡德摩斯意识到了这样盲目寻找是没有意义的,他对着同样疲惫不堪的兄弟们说:“我们必须面对现实了。”
“我们的补给快耗尽了,战士们疲惫不堪。”
有人回应道:“也许……也许我们应该先回腓尼基,重新准备,来年再来。”
卡德摩斯望向舷窗外,落日正沉入海平面,天边一片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