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雷斯,安全局地下指挥中心
汉尼拔从椅子上弹起来,耳机线崩脱。
“局长,拉米雷斯电话。三营前沿观察哨报告,美军第2旅A连已经越过37号界碑北侧警戒线。三辆斯特赖克,十五到十八人,呈战斗队形。”
唐纳德没抬头。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还在发烫的热成像车辙。
“他们踩线了吗?”
“没有。距离河床北岸还有23米。但所有武器都已经解锁保险,机枪遥控站炮塔朝南。拉米雷斯问,能不能用ZPU-2打一个长点射,警告性射击。”
唐纳德笑了。
他点雪茄,火柴划了三下才燃。
“警告谁?警告他们别在我们家门口演习?那是他们的家门口。地图是他们画的,条约是他们写的,连那条干河床叫什么名字都是他们起的。阿拉莫,圣哈辛托,韦拉克鲁斯哪一次我们‘警告’有用?”
汉尼拔喉结滚动。
“那拉米雷斯那边……”
唐纳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屏幕冷光里扭成一条蛇。
“让他们站满30分钟。让士兵看着那些炮塔,看着那些从德州基地开过来、烧着我们边境空气的装甲车。看仔细了。我要他们记住,今天早上这一刻,他们手里有枪,但没有开火的命令。”
他顿了顿。
“等他们看够了,等愤怒攒够了,再把康纳斯上尉的尸体照片发到全旅指挥链里。不是现在。现在发,叫报复。等30分钟再发,叫真相。”
汉尼拔点头。
唐纳德一个人坐在屏幕前。
右上角的实时时钟跳动:05:21,05:22,05:23。
索诺拉那边,天快亮了。
索诺拉边境,第一旅三营阵地
拉米雷斯蹲在沙袋掩体后面,望远镜压在垒包边缘,镜片反着河床方向微弱的晨光。
北边那三辆斯特赖克还在原地。
车长们站在炮塔舱口,有人在喝水,有人在调整耳机,有一个干脆转过身,背朝南,掏出水壶往嘴里倒。
拉米雷斯攥紧拳头。
“旅长。”通信兵压低声音,“局长密线。”
他接过话机,按下接听键。
“拉米雷斯,你打过猎吗?”
“小时候跟我父亲打过野猪,局长。”
“野猪什么脾气?”
拉米雷斯愣了一秒。
“它……不主动攻击人。除非你伤了它,或者把它逼到绝路。那时候它比狼还狠。”
“对。”唐纳德说,“但问题来了猎人总说自己是自卫。野猪不会开新闻发布会。”
拉米雷斯没接话。
他看着北边那个背朝他的美军车长,看着那家伙喝完水,把水壶塞回套子里,重新转过身,架起望远镜朝南边看过来。
两公里。
直线距离。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人也看不清他的。
“局长。”
拉米雷斯说,“康纳斯的尸体照片,什么时候能发下来?”
“30分钟。现在还剩18分钟。”
“然后呢?”
唐纳德沉默了三秒。
“然后,你通知前沿所有观察哨,看见任何美军越过河床中心线,立刻开火。”
“收到。”
他挂掉电话,把话机塞回通信兵手里,眯着眼,盯着对面。
清晨6点整。
汉尼拔推开门。
“局长,照片发了,全旅指挥链同步,加密通道连级单位已经收到。”
唐纳德点了点头。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到。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颈椎,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万斯呢?”
“在隔壁准备直播台。州政府大楼前的场地已经清空,警戒线外目前聚集了大约3700人,还在增加。索诺拉那边也有信号同步,埃莫西约广场的大屏幕架好了。”
“美国媒体来了几家?”
“CNN,福克斯,美联社,还有两家流媒体。他们都申请了直播信号,万斯说全部批准。”
唐纳德走向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汉尼拔。”
“在。”
“你还记得1985年墨西哥城地震吗?”
汉尼拔愣住了。
“我那时候应该才几岁吧,我家房子塌了一半,我父亲被压在客厅横梁下面,三天后才被挖出来。他还活着,整条街只有他活下来。”
“为什么他能活下来?”
汉尼拔沉默了几秒。
“因为邻居们没有等政府。他们用手刨,用铁管撬,用任何能用的东西。他们刨了三天。”
唐纳德拉开门。
走廊的冷风灌进来。
“今天也是一样。”
埃莫西约,州政府大楼前广场
探照灯把临时讲台照得像手术台。
台下人海从警戒线一直延伸到三个街区外的公交站台。
蓝白旗、自制的标语牌、还有不知道谁带来的巨幅手绘——画的是1836年阿拉莫,不是美式英雄版本,是墨西哥版本:塔拉维斯少尉跪在地上,枪管还烫着,身后是两百具民兵尸体-1。
福克斯的摄像师把镜头对准那幅画,拍了五秒,然后移开了。
唐纳德从侧门走出来。
他穿一件洗到发白的橄榄绿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左小臂那道从肘关节一直划到腕部的旧疤——差不多2年前在追杀“埃尔门乔”表弟时,被生锈的车铁皮门划的。
当时血流了一地,他缝了17针,没打麻药。
他走到麦克风架前,把话筒从支架上拔下来,拿在手里。
台下3700人,加上埃莫西约广场大屏幕前的一万两千人,加上此刻正在边境战壕里听野战电台广播的三营四百名士兵,加上整个奇瓦瓦、整个索诺拉、整个墨西哥北部那些在凌晨打开收音机、在便利店门口聚拢、在自家院子里架起天线的普通人。
唐纳德开口。
“1836年3月6日。”
他的声音从广场音箱传出去,越过人群,越过警戒线,越过还在直播的卫星信号。
“圣安东尼奥,阿拉莫传教站。189名民兵,守着一座破教堂,打了13天。”
他停顿。
“墨西斯·德·科斯将军带了6000人。火炮,骑兵,围城战术。教科书里的正规军打民兵。”
“13天后,教堂塌了,189个人全死了。”
“那年我还没出生。你们也没出生。墨西哥城那帮写历史教科书的老爷说,这是‘叛乱’,是‘分裂势力’,是‘北方移民对美国效忠’。他们说,阿拉莫是美国人编的神话,跟我们没关系。”
唐纳德把话筒换到左手。
“他们说得对。”
“阿拉莫确实是神话。但不是美国人编的。是我们自己忘掉的。”
“那189个人里,有47个姓冈萨雷斯,32个姓罗德里格斯,19个姓埃尔南德斯。他们出生在萨尔蒂约,在蒙特雷,在奇瓦瓦城。他们的母语是西班牙语,他们信天主教,他们死在距离墨西哥城1200公里的边境线上。”
“他们死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美国陆军的制式步枪。是他们自己带来的猎枪,是从科阿韦拉牧场带过来的砍刀,是从教堂废墟里扒出来的生锈铁管。”
“他们为什么死?”
唐纳德看着台下第一排那个举着阿拉莫手绘的年轻人。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你们可以不缴保护费。你们可以自己选镇长。你们的孩子可以不用8岁就去矿场干活。”
“因为有人告诉他们,自由不是华盛顿的专利。自由是你家门口那条土路不被征税,是你收获的玉米能自己定价,是你的女儿不用为了躲开乡长的皮卡而从14岁开始嫁人。”
他顿了顿。
“他们信了。所以他们死了。”
广场上很安静。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叫了,声音穿过晨雾,像一颗哑火的子弹。
“然后呢?”
唐纳德声音突然抬起来。
“然后美国来了。1846年,波尔克总统派兵,借口是‘边界纠纷’。1848年,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我们割了230万平方公里土地。德克萨斯,新墨西哥,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科罗拉多,犹他,内华达——三分之一的墨西哥。”
他扫过台下。
“教科书写:战败,割地,丧权辱国。然后翻页。”
“翻到下一页:华雷斯总统改革,赶走法国人,恢复共和。再翻一页:迪亚斯独裁,33年,外资进来,铁路修通,矿产挖空,农民失地。再翻一页:革命,1910年,马德罗,萨帕塔,比利亚,150万人死。”
他停顿。
“再翻一页。”
“翻到现在。”
他把话筒举高。
“现在我们站在这里。边境线外,三辆装甲车,炮塔对着我们。康纳斯上尉的尸体躺在那条干河床北岸,距离界碑19米。华盛顿说这是‘技术失误’。五角大楼说‘正在调查’。白宫发言人说他无可奉告。”
“167年。从阿拉莫到今天。”
“我们割了土地,他们没吃饱。我们开放市场,他们没吃饱。我们废除死刑、接受监查、让DEA在墨西哥城设办公室、把毒贩引渡到休斯顿受审——他们还是没吃饱。”
他盯着镜头。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饥饿不是胃的问题,饥饿是权x的问题。”
台下有人开始呐喊了。
声音从人群边缘炸开,像滚雷碾过石板路一样。
“说得好!!!”
“狗X养的!!”
“唐纳德!唐纳德!!”
他没有抬手示意安静下来。
等那阵呼喊自己落下去,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麦克风却把每一个音节都推到广场边缘。
“1989年,美军入侵巴拿马。诺列加被抓到迈阿密审判,罪名是贩毒。判了40年!”
“2003年,美军入侵伊拉克。萨达姆躲在地洞里八个月,被抓出来吊死。罪名是‘反人类罪’!”
“2011年,无人机炸死卡扎菲。他死在苏尔特的下水道里,尸体被拖到米苏拉塔的冷库,展览了四天。”
他停顿。
“这些人确实是毒贩,是独裁者,是混蛋。我没有替他们说话。”
“但我要问一个问题。”
他把话筒握得更紧。
“谁他x给你们的权力,在别人的国土上当上帝?”
“谁任命你们当法官?哪次选举投了你们的票?哪部宪法写了‘美国例外’四个字?哪里有!”
台下彻底静了。。。
唐纳德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讲台边缘,离第一排观众不到三米,他大声说,“你们说,你们带来自由。那为什么巴拿马运河还在你们手里?”
“你们说,你们打击KB主义。那为什么IS用的武器上有‘美国制造’的钢印?”
“你们说,你们反对独x。那为什么1954年危地马拉、1964年巴西、1973年智利、2002年委x瑞拉——每一次民选政府上台,你们的CIA就上门推销‘政权更迭套餐’?”
他的声音像铁锤砸进钢板。
“你们的好莱坞拍了100年电影,把美军塑造成从纳粹手里拯救欧洲的英雄-1-9。你们的游戏公司开发了50年软件,让全世界青少年在屏幕上用M16爆苏联红军的头-1。你们的总统在诺曼底公墓演讲,说‘伟大的解放者永远不会忘记被奴役者的痛苦’。”
“对。你们没忘记。”
“你们只是没提,解放诺曼底之前10年,你们的海军陆战队在尼加拉瓜杀了3万游击队。”
“你们只是没提,艾森豪威尔警告‘军工复合体’那天,中央情报局正在芝加哥大学培训第一批古巴流亡分子。”
“你们只是没提,你们的无人机在叙利亚炸了一场婚礼-9。”
他停下来。
广场上,有人哭了。
是一个戴着褪色棒球帽的老头,眼泪顺着法令纹流下来,流进胡子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唐纳德看着那个老头。
“先生,你多大了?”
老头嗓子里像塞了砂纸。
“64。”
“64年前哪一年?”
“1952。”
“那年墨西哥在干什么?”
老头嘴唇颤抖。
“那年……那年米格尔·阿莱曼刚卸任。通货膨胀,比索贬值。我父亲在奇瓦瓦矿场打工,一天挣3比索,买不起一公斤玉米饼。我母亲把玉米磨成粉,掺进木薯,蒸出来的饼是黑的。”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那年我们还没当上毒贩之国。那年我们只是穷。”
唐纳德没有接话。
他等了三秒,重新举起话筒。
“你们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最可悲的不是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