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女孩怯生生地问他的名字时,他没有说出自己曾经的名字,而是看着如今的自己,简单地回应道,“叫我骷髅骑士吧。”
他本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同行,一次善意的指引。
可他没想到,索菲亚在最初的惶惑过去后,却异常坚定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再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就像认定了他这个怪异的同类一样,从此之后就一直跟着他,不愿意离开。
那时的提比略,刚刚从漫长的沉眠中复苏不久。
面对彻底陌生的世界,面对罗马帝国早已化为历史尘埃的现实,他经历了深刻的迷茫和心灰意冷。
他曾为之征战、统治、最终献祭一切想要守护的帝国,已经都不复存在了。
无论是拜占庭帝国,还是希拉克略王朝,都不是他所认识的罗马帝国。
他作为一个从古罗马坟墓中爬出来的幽魂,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他也没有什么复辟帝位的念头。
然而,提比略终究是提比略。
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军人和帝王的坚韧,以及那被吉舍的背叛和碾压所点燃的、永不熄灭的怒火,很快驱散了消沉。
他为自己找到了新的、也是唯一活下去的动力。
那就是……
复仇。
阻止吉舍,阻止接下来所有神之手的诞生。
然后在漫长的游历和猎杀中,他翻找过许多残存的教廷秘典,也和那些自称“背叛者十三科”的苦修士们有过短暂而充满警惕的接触。
从那些古籍和那些苦修士的神神叨叨中,什么五位神之手,五位弥赛亚,他们的降临,然后什么某种终极的“审判之日”等等……
而不管那具体意味着什么,提比略都确信,那绝非吉舍曾宣扬的天国,而只能是更深沉的绝望和毁灭。
尤其是当康拉德作为第二位神之手诞生后,他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因此,他的目标明确起来。
狩猎使徒,获取力量,同时寻找任何可能成为新神之手的迹象,无论是提前扼杀候选者,还是破坏诞生的条件,他都要尽其所能去阻止。
当然,最终的复仇对象,始终是吉舍。
只是两次短暂而绝望的交手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双方力量的鸿沟。
毕竟吉舍甚至无需亲自出手,仅仅是驱使那些扭曲的天使造物,就曾让提比略陷入绝境,几乎殒命。
是那场战斗中,他体内不知道如何来的怪异吞噬能力意外发动,掠夺了吉舍和康拉德当时造物的力量锻造出天烬之刃,才让他如今幸存了下来。
所以……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所以他需要不断猎杀,不断吞噬,将一个个使徒的概念炼化成腰间的武器,如同在收集妄想用以屠神的武器的狂徒一样。
而他如今也已经猎杀了十几个使徒了,他们概念所炼化的武器,要么在提比略身上,要么就让提比略给了索菲亚防身。
“骷髅先生,那搞定了接下来我们又要去哪。”
而就在这时,索菲亚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出神中拉了回来。
她碧绿的眼睛望着他,带着询问。
提比略思考片刻,然后他很快就有了答案,其实他早已规划好路线。
“接下来我打算去英格兰看看……”
他沉声道,“据说那里也有很强大的使徒……”
他想到了这段时间收集来的些许风声,如……英格兰大军代表着“死亡”的那些骑士的传闻。
虽然有的时候他听到的那些消息不一定是真的,有的时候甚至就只是个人云亦云的虚假传说,而非是使徒在作怪。
但不管怎样,提比略都不打算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是强大使徒的传闻。
就像是这次如果英格兰那边真的有“死亡”的使徒的话,那么对他来说,死亡这个概念确实很有可能是能对抗吉舍、对抗神之手的武器。
索菲亚听了,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轻轻眨了眨眼,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提比略铠甲上几处不那么显眼、但确实存在的细微裂痕。
那些是刚才和暴食使徒战斗中留下的痕迹。
“现在很快要入夜了……那我们能不能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她顿时说道,语气很自然,“还有,我为骷髅先生你修补一下伤势吧。”
尽管成为了使徒,索菲亚却并未丧失曾经的人性。
相反,因为成为使徒的仪式并未献祭她的自我,她反而将那份属于人类少女的心性,连同她的外貌一起,永恒地保留了下来。
她会喜欢美食,会喜欢阳光和干净的水,会对美丽而无害的小事物露出微笑,也会对提比略这具看似冰冷铠甲实则在她看来无比温柔的存在,产生依赖和关切。
不老不死和精灵使徒的特质,让她永葆青春和相对纯粹的状态。
她的思维方式,很多时候仍然像个涉世未深、却被迫见证了太多黑暗的少女。
提比略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对他而言,进食早已失去意义。
他献祭了作为人类的肉体和感受欢愉的能力,无法从食物中获得任何满足,甚至无法品尝到任何味道。
维系他存在的,是胸中熊熊燃烧的复仇执念。
不过如今他早已失去了肉体,铠甲是维系他存在的寄托。
所以修补铠甲也是必要的。
而且这也是索菲亚表达关切的方式,漫长的同行中,提比略早已学会迁就她这一点。
这不会耽误太多时间,而且,一个状态完好的索菲亚,有时候也能用她那些独特的、偏向辅助的能力,在探索或躲避麻烦时提供意想不到的帮助。
“……行吧。”
提比略最终点点头说道。
索菲亚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像是阳光短暂地掠过湖面。
于是,庞大的、背负着众多武器的骷髅骑士,和轻盈如精灵般的少女,一同转身,离开了这片林间,朝着林外隐约可见的、通往附近乡镇方向的小径走去。
就这样骑士和精灵的怪异组合,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逐渐消失在了伊比利亚傍晚的暮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