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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议论着,规划着,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置一头牲畜,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在他们讨论的中心,那孩子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转动一下他那硕大的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在他那如同孩子一般的意识里,这些朋友们发出的声音,只是他熟悉的世界背景音的一部分。
他甚至觉得今天很热闹,比平时要好。
就在这时,布兰科环视了一圈越来越多、眼神炽热的人群,沉声道,“我们需要给他一个名字。”
“一个祭品,不能没有名字,这能表示我们的决心,也能让父神知道我们献上的是谁。”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布兰科。
布兰科看着垃圾堆中那个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依旧用懵懂眼神望着他们的畸形孩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赋予这个动作以神圣的意义。
然后他思考片刻,便说道,“他就叫……康拉德。”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这个名字意为“勇敢的”。
“康拉德……”
老奥托喃喃念道,眼神中最后的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的坚定,“对,康拉德!他就是康拉德!勇敢的孩子……为了大家……勇敢地……”
他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刚刚被命名为康拉德的孩子身上,计划着如何帮助他,完成这场他们认为能够拯救自己的献祭。
而康拉德……只是眨了眨他那双与庞大头颅不成比例的、同样懵懂的眼睛,似乎对拥有了一个名字这件事,毫无反应。
老奥托的提议很快在幸存者中迅速传播,但带来的不是死亡,而是一种扭曲的希望。
搭建祭坛,献祭那个被称为“康拉德”的孩子,以换取父神的宽恕。
这个念头成了这群濒死之人唯一的行动纲领。
地点很快被选定,就在弗卡斯那座矗立在城市中心、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堡垒上。
它高大、坚固,在那里进行仪式,似乎更能触及父神的耳目的想法。
没有人质疑这个选择的合理性,绝望已经剥夺了他们批判思考的能力。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诡异的活力回到了这片死寂的角落。
还能动弹的人们,包括一些身上已出现黑斑但尚且能坚持的人,开始自发地收集材料。
他们拆毁附近残破房屋的门板、梁柱,搬来散落的石块,甚至从其他废墟里找来一些破布和废弃的金属物件。
他们沉默地工作着,眼神空洞,动作却带着一种可怕的执着,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使命。
就在黑色堡垒顶端,那个曾经可能处决过无数人的平台上,一个简陋、粗糙但足够巨大的木质祭坛被搭建起来。
它基本就是一个由木头和石头堆砌而成的方台,上面甚至没有清理干净某些深色的、疑似干涸血渍的污迹。
与此同时,对待康拉德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人们不再无视他,也不再向他投掷垃圾和泔水。
相反,他们搜刮了附近可能找到的、尚未被污染或只是略微发霉的食物。
比如一些干硬但还能下咽的黑面包屑、偶尔找到的一点风干肉条、甚至有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小罐蜂蜜。
这些在平日都算得上难得的美味,被小心翼翼地送到康拉德面前。
起初,康拉德只是蜷缩着,用他那懵懂而警惕的眼睛看着这些突然变得慷慨的朋友们。
但食物的诱惑压倒了一切,他笨拙地伸出手,抓住面包屑塞进嘴里,又用手指蘸着蜂蜜,舔得啧啧作响。
他这辈子从未尝过如此甜美的东西,从未有过这种腹部被食物填充的饱足感。
他那张因畸形而难以做出复杂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透出一种简单的、满足的愉悦。
他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看向周围人的目光,那原本的空茫中,似乎也似乎对人们更加亲近了些。
人们看着他享用食物,眼神复杂。
有人小声说道,“看,他接受了……他喜欢……这是父神接纳了的征兆啊……”
他们开始更频繁地在他周围聚集,不再是远远指点,而是靠近他,口中喃喃念叨着“神子”、“救世主”、“康拉德大人”之类的词语。
他们向他跪拜,尽管姿势因虚弱和病痛而歪歪扭扭。
他们祈祷,声音汇集在一起,在向康拉德虔诚跪拜。
康拉德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词语和行为的意义。
但他更加确信,这些人是他的好朋友。
他甚至会在他们靠近时,试图伸出他那笨拙、畸形的手,去触碰他们,回应这种他无法理解但本能感到舒适的关注。
他的信任,在无知中达到了顶峰。
献祭的日子到来了。
天空依旧是那种病态的铅灰色,依旧笼罩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
成千上万的幸存者都聚集到了黑色堡垒之下,他们大多面色灰败,眼神却燃烧着一种最后的、近乎癫狂的火焰。
老奥托和布兰科站在人群前方。
老奥托看起来更加枯槁,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布兰科则紧绷着脸,他们身后,是十二个相对而言还算健康的壮年男子。
其实也只是比其他人稍微强壮一点,且还没染上鼠疫,而且眼神非常坚定。
人们让开一条通路,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垃圾堆的角落。
康拉德正坐在那里,玩弄着昨天有人给他的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
他似乎感受到了今天气氛的不同,比平时更加热闹。
他抬起头,看到所有人都看着他,这让他有些困惑,但更多的是习惯。
他甚至咧了咧嘴巴,露出一个之前人们都不曾见过的笑容。
那十二个壮汉走了过去。
他们没有说话,动作也谈不上温柔,但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他们带来了一副用旧门板和绳子临时绑成的、粗糙的轿子,然后伸手去拉康拉德。
康拉德起初有些抗拒,他不喜欢被这样拉扯。
他发出不满的咕哝声,身体向后缩。
但老奥托走上前,用他干枯的手,将最后一点蜂蜜抹在康拉德的嘴唇上,然后温柔地说道,“好孩子……康拉德……跟我们走,去……去一个好地方,有更多好吃的……”
“好……吃……”
康拉德听到这个词语,顿时他对那十二个男人的抵触减弱了。
他被半推半就地架上了那个简陋的轿子。
轿子离地,他被抬了起来。
视野的变化让他有些不安,他笨拙地抓住轿子的边缘,发出呜呜的声音。
人群开始移动,抬着康拉德,缓缓走向黑色堡垒那阴森的入口,然后沿着内部黑暗、布满灰尘和碎石的阶梯,向上攀登。
堡垒内部残留着弗卡斯统治时期的恐怖痕迹,墙壁上的抓痕、深色的污渍、散落的刑具残骸,但没有人留意这些。
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他们那在顶层的祭坛。
终于,他们来到了堡垒顶端。
风在这里更大一些,吹动着人们破烂的衣袍。
那个粗糙的木石祭坛矗立在平台中央,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轿子被放下,人们将康拉德再抬下来,将他放到祭坛上。
康拉德看着那个陌生的、用他熟悉的木头和石头搭成的高台,眼中再次闪过困惑。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抬他上来的人,又看了看围在祭坛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老奥托站在祭坛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却狂热地大声高喊道,“恭送神子,登上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