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黝黑、冰凉、带着错位平静人脸的贝黑莱特,静静地躺在尤利安努斯的掌心。
它出现的时机如此诡异,如此……精准!
因为恰恰是在他信仰崩塌、力量耗尽、陷入最深绝望的刹那。
尤利安努斯愣住了。
他看着这块曾被视为堕落之源、弗卡斯力量凭依的石头,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他几乎停滞的脑海中。
这……难道是父神在他走投无路之时,给予的……馈赠?
用它,或许能获得击败弗卡斯的力量。
代价是什么?
他再清楚不过。
献祭“珍爱之人或物”,扭曲自我,走向使徒的堕落之路。
这正是他一生所对抗、所憎恶的道路。
献祭自我以外所珍视之物,就是通往这条力量的路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
弗卡斯那接近千米的恐怖身躯正缓缓转向他们,猩红的双眸中凝聚着新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下方,是倒在地上呻吟的联军士兵,是埃拉里斯特斯、索特里库斯、普罗科匹厄斯等门徒挣扎着爬起、试图再次挡在他身前的决绝身影,是远处废墟间隐约传来的民众绝望的哭喊。
还有那已经牺牲、彻底化为乌有的圣徒们。
君士坦丁堡,这座承载了帝国荣光与父神信仰的巨城,即将在弗卡斯的战争铁蹄下彻底化为焦土。
希拉克略那代表着微弱希望的火种,也将随之熄灭。
不用这力量,所有人都会死。
用了这力量,他或许能阻止弗卡斯,但自己将踏上那条他曾誓死对抗的堕落之路,背离他坚守一生的苦修信条。
他的手微微颤抖。
贝黑莱特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在这绝望和纠结之际,恍惚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茹达斯的背叛,格里高利的牺牲,弗卡斯的崛起,他自己的挣扎……这一切看似混乱无序的悲剧与抉择,是否都笼罩在某个更宏大、更无法揣度的计划之下?
甚至连神子吉舍的受难与升天,是否也只是这计划中的一环?
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他无从知晓。
但他仿佛看到,在这冷酷的计划中,父神给予世人的机会似乎是公平的。
在极致的绝望中,给予一条通往力量的路径,无论这路径看起来多么黑暗,多么违背常理。
这……就是父神的慈悲吗?
就在这时,埃拉里斯特斯、索特里库斯、普罗科匹厄斯,这三位他最亲近、也最为了解他的门徒,他们的目光也落在了尤利安努斯掌心突然出现的贝黑莱特上。
他们瞬间明白了老师面临的抉择,以及那抉择背后意味着什么。
埃拉里斯特斯脸上很快便露出了惨淡却释然的笑容,他抹去嘴角的血迹,说道,“老师,如果这是唯一的道路……我们愿意。”
索特里库斯点了点头,他也很快就懂了,说道,“我们无法像您和诸位圣徒那样,以代行者之身战斗到最后。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帮助您的方式。”
普罗科匹厄斯咳嗽着,支撑起身体,“至少……这样能保留老师的自我意识……不会让您沦为弗卡斯那样……只知道破坏的怪物。”
教廷作为对抗使徒、维持秩序的存在,他们也是清楚使徒的区别的。
像弗卡斯这样的使徒,并没有献祭自我,而是献祭了自我以外的他物,所以还维持着自我意识的清醒,不会彻底沦为只会杀戮、破坏的恶魔。
而那些献祭了自我的使徒,则是除非成为显化种,不然基本只被杀戮和破坏的本能驱动着,破坏眼前所有可以破坏的东西,散播恐惧。
所以如果尤利安努斯真的要献祭成使徒的话,那么他最好不要献祭自我,最起码……
这样可以保留自我的意识,击败了弗卡斯后,也不会沦为新的灾难。
紧接着,周围其他还能动弹的、其余十位尤利安努斯的门徒,也都挣扎着围拢过来,他们看着尤利安努斯,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牺牲决心。
他们也纷纷说道——
“我们愿意!”
“请老师使用我们吧!”
“为了教廷!为了父神!”
“父神、神子、圣灵在上,必然会应允我们的行为的。”
……
他们齐声答应,声音虚弱,却十分的坚决。
尤利安努斯看着这一张张坚定的年轻面孔,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这些都是他亲手教导、视若己出的弟子,是他们苦修密院未来的希望。
他们此刻竟然愿意牺牲自我,为尤利安努斯而献祭自我。
但是……他们不能全部折在了这里……
所以尤利安努斯开始环顾在场的所有人。
门徒们不知尤利安努斯这是为什么,但每个人都没有丝毫胆怯,和他对视着,甚至还挺起了胸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其中年纪最轻、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昆图斯身上。
这个孩子,天赋很好,心性纯良,是格里高利当初颇为看好的苗子。
尤利安努斯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入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且带着些许沙哑,“昆图斯……你留下。”
昆图斯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激动,“老师!不!让我也和大家一起!我也想为教廷牺牲!”
“还不是时候,昆图斯。”
尤利安努斯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最后作为老师的威严,“就像当初……格里高利冕下不让我牺牲一样。教廷需要火种,需要未来。你必须活下去,带领剩下的人。”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门徒,“但教廷不能就此断绝。昆图斯,就是那个必须活下来的人,你们要怨就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