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滨,走来一位身披朱红袈裟、赤足而行的壮硕僧人。他掌中持一串佛珠,口中诵念经文,正是几日前离开江州城、一路北上云游的降龙罗汉。
他镇压不作为的河神后,始终找不到狼狈为奸的土地神,只好抽取气运拯救江州城百姓。
此刻,只见昔日翻涌万顷、浩渺无涯的北海,如今只剩一片龟裂的海床,干裂的海底裂缝如张开的伤口,纵横交错,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枯烂的海草、发白的鱼骨、半埋在土中的旧船板,在炙热的风里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汪洋。
他抬手唤来一片云影,谁知掠过后,连一丝水汽都不曾泛起,只有滚烫的尘土被风卷起,打在朱红的袈裟上面。
他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佛门弟子见惯生灭,却仍被这沧海成陆的景象震得心神微晃。曾是蛟龙出没、鲸波万里的北海,如今连一捧咸水都无处可寻。天地变迁,岁月无情,竟能将一片浩瀚大洋,磨成这般死寂荒原。
心中那点对河神先前的诘问与责怪,此刻如碎冰般消融。
他原以为,江洲水道干涸,是河神懈怠,是神明不恤苍生。他甚至准备好以罗汉神通,问责水府,逼问为何坐视生灵涂炭。可亲眼见此景象,才骤然明白,这不是不愿救,是根本无力回天。
不是河神闭府不出,不是袖手旁观,而是这北海枯涸,早已不是一方河神所能扭转。
天运流转,地气枯竭,偌大一个北海,连本源水脉都已断绝,纵是河神倾尽修为,也不过是以杯水车薪,填这万里焦土。所谓难以登天,不是不愿,是真的登不起。
降龙罗汉轻叹一声,抬手拂过身前尘土。
佛珠轻转,佛光微漾,却不敢轻易妄动天机。他望着这片曾经的大海,终于懂得,有些劫难,不是一怒降龙便可化解;有些无奈,连神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沧海成尘。风再起,卷起无边寂寥。罗汉垂眸,合十而立。
降龙突然轻咦了一声。
他捕捉到来自北海深处似乎飘来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水汽,于是脚下生风朝着水汽的来源飞掠而去!
用了一刻钟,降龙到了北海最深处,骤然驻足,眼前本该是北海龙宫之地,取而代之却成为一片被黑气与恶念缠绕的禁地……
这里是北海的最中心位置,也是海眼,所有新生海水都从这里涌出。
如今海眼中央悬着一片蓝色龙鳞,大如磨盘,鳞纹狰狞,透着一股特有寒冷血气,降龙立即认出,那是北海龙王的本命逆鳞。
降龙离开灵山的时候,稍微听到几句关于四海龙王反叛的事情,说是其以自身逆鳞生生堵死四海本源海眼,只为布下吞噬亿万生灵的炼魂大阵,欲借无尽魂魄之力反叛天庭。但一日都没停驻,很快事败,龙王被天庭神兵剿灭,魂飞魄散,没想到它留下的这一片逆鳞,却成了北海干旱之劫。
龙王一死,大阵虽破,可海眼被封,北海从此断了生机,逐年干涸,终成今日死海。
难怪靠近北海的江州城会如此惨状。
降龙在这片枯寂绝望之地,忽见一仙,顶着逆鳞所散的恶念,头顶悬着一卷天庭圣旨,运起法力以水磨之功缓缓消融逆鳞。也不知耗费了多少岁月,那磨盘大小的逆鳞,才被融出不足十分之一的豁口,水汽正是从这豁口之中源源不断涌出。
他须发尽白,衣衫染尘,双手时不时变幻手诀,引九天云水之力,化作精纯温润的仙光,一遍又一遍冲刷着那片坚硬如天道的龙王逆鳞。
此仙人便是十年前人间时天庭玉帝所派遣暂代北海之主的雨伯,从下凡至今,磨这一片逆鳞也磨了十年。
逆鳞落在海眼处,几乎融为一体,不见缝隙,坚硬程度堪比九天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