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一零一二年六月二十日，傍晚六点钟的时候，风暴堡垒中央广场上的魔盒亮了。
这块地本来是风暴骑士团的演武场，但风暴骑士团如今落魄的状态也是人尽皆知。
所剩的兵力已经寥寥无几，一旁的军营也被北境破城者大炮炸成了稀碎。
所以工程师和矮人们来到此地，将碎石清理完成之后，这块地也顺理成章地开放给了居住在风暴堡垒附近的市民们。
而魔盒，这个不久之前才刚刚被从冰雾城运到此地的新奇物件，已然安装完成。
在经过了几日的调试之后，它顺利连接到了不远处的魔能基站，可以正常运行起来。
魔盒发出的光并不刺眼，而是那种柔和的、像黄昏夕阳一般的黄白色光芒——兰登骑士听说，冰雾城政务厅里的人特地选用了这种颜色的光，就是为了在提醒大家节目要开始的同时，方便观看的众人放松下来，能够更耐心地听取播报员所说的内容。
光从玻璃罩里渗出，洒在广场的石板地上，洒在那些挤在一起仰着脖子的人群身上。人很多，比兰登预想的要多得多。
他以为，第一次广播不会有太多人来，毕竟这东西刚装上没几天，大部分人都不太知道它是什么。但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听说，我们能从这地方看到冰雾城的人。”一个凑到台子边缘的风暴堡垒市民小声地对同伴说。
“能看到公爵大人吗？”他的同伴疑惑地问道。
对方摇了摇头：“不是公爵大人，是个女的。但如果魔盒这东西早来我们这儿几天的话，或许就能看到公爵大人了——听说这东西已经在冰雾城那里运行了两个星期，而我们是第二批试用的，跟黑土城一块。”
“这样啊……女的？”很显然，市民的同伴并不关心适不适用的问题，他更关心接下来马上要见到的人到底长啥样，“是谁呀？难道是当时来我们这儿的比安卡小姐，还是另有其人……”
“你管他是谁，管他男的女的，能听见声就行。”那家伙瞪了对方一眼，“没看公告栏和报纸上面写着的吗？‘北境之声’栏目里讲的都是大陆上正在发生的大事……跟你要见到的人有什么关系……”
人群里，不同身份阶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嘈杂得像赶集一样。
兰登很久没有见到风暴堡垒也这么热络起来了。
年轻的骑士站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双手抱胸，没什么表情。而他身后则站着两个持枪的冰雾城士兵，也忍不住往魔盒的方向看。
魔盒的玻璃罩里开始出现画面。
先是模糊的雪花光点，然后是一团晃动的光影，接着出现了一张脸。
瓦妮莎的脸。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紫色已经成为了逻格斯家族夜魔和梦魇的代表色，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北境人最喜欢的颜色。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坐在一张柔软但又很规整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稿纸。
她的表情还有一点点紧张，但并不算特别明显。
瓦妮莎将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张开：
“所有正在收看‘北境之声’节目的北境同胞们，晚上好，我是主持人瓦妮莎·路易斯。”
她的声音从魔盒两侧的扩音符文里传出来，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一样。
那些没见过这种阵仗的人无一例外都愣了一下。人群安静了一瞬，仿佛是被什么东西镇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接着，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真的能听见！真的能看见！”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也对得上。就好像真的坐在咱们面前……不会真的就是坐在面前吧？”
“怎么可能？你们没看公告上写的吗——只是投影出来了一个影像，把声音也传递过来了而已，并不是真人。”
“这是什么魔法？”
“不是魔法，是科技，魔能科技，你懂吗？”
“不懂……”
“不懂就别问。”
此时兰登放下双手，往魔盒的方向走了两步。他没有直接挤进嘈杂的人群，而是站在外围，隔着几排好奇的脑袋看向那个发光的玻璃罩。
瓦妮莎的脸在光里显得有些白润，但并不非常苍白——兰登怀疑瓦妮莎边上还有几个灯泡照着她的脸，否则怎么可能看得这么清晰。
她的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眨一下眼，但谈吐的节奏非常稳定，没有忽快忽慢的感觉。
“首先，为您播报北境各处的生产建设情况。北部矿区本周的赤铁矿产量再创新高，较上周增长百分之六，而出口贸易额则扩大了百分之十一……”
兰登真有点怀疑这个叫做瓦妮莎的主持人所讲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术语，台下的这一群没怎么接触过教育的农民们能否听得懂。
但当他看见台下的民众一个个露出兴奋又好奇的表情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还是多虑了——数据听不懂，但好和坏，民众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瓦妮莎称呼这群曾经的风暴堡垒底层民众为“北境的同胞”，称呼他们也皆用了尊称，而且几乎从来没有区分你我，所用的人称代词都是“我们”，极大地提高了观众们的代入感。
即便那些只活跃在最平凡岗位上的民众，也骄傲地昂起了胸脯。
兰登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这个节目能让这群人明白，北境能有今天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想必奈特先生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蒸汽机车运输线路已延伸至三号矿坑，矿工们的劳动效率得到了进一步提升。矿区卫生条件也有显著改善，新建成的公共厕所和洗浴设施已经投入使用，工人们的健康状况良好。
“黑土城方面，铁路铺设工作进展十分顺利，连接冰雾城与黑土城的铁路主干线已经完成了接近一半，预计入冬之前可以全线贯通。届时，冰雾城到黑土城的货运时间将从七天缩短至一天半。”
台下，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把手搭在同伴的肩膀上，凑过去低声说：
“喂，我可坐过冰雾城的火车，你没见过那玩意，你不知道那玩意可真是厉害——不需要马拉，也不用魔法，光往里面添点煤炭烧一会，就能带动一个巨大的机器，轰隆轰隆地往前走。”
而他的同伴则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也能把铁路连接到风暴堡垒呀？”
“快了，快了……”
人们的目光依旧落在魔盒前少女的投影身上。
瓦妮莎顿了一下，开始讲述有关于风暴堡垒的事情：
“风暴堡垒的城墙修缮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新修建的魔能基站也已经运行稳定，路灯覆盖范围已扩展至山脚下的农庄。风暴山两侧的主干道已经解除了宵禁。除此之外，风暴山脉附近的土地分配工作正在有序推进，首批农奴已经获得了解放，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耕地和住房。”
这下，台下的讨论声音更大了。人们欢呼起来，尽管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欢呼的事情。
兰登大概猜到了民众们的心思。他们知道这段画面、这些报道会被同步给北境所有建立着魔盒的城市，会有无数人同步观看，而那些外地的人也会得知风暴堡垒目前欣欣向荣的建设状况。
作为一个风暴堡垒本地人，谁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感到自豪呢。
瓦妮莎的声音继续平稳地响起。
讲完了领地的建设状况之后，她话锋一转，开始提及有关于北部矿区地底蜘蛛威胁的事情。
人群又开始议论。
风暴堡垒的人不知道地底蜘蛛是什么，有人则根据报纸上的三言两语解释说，那是一种生活在地下的大蜘蛛，比人还要大，从矿坑的深处爬了出来——
“关于北部矿区地底蜘蛛以及大地之母的讨伐工作，政务厅已经成立了专门的行动队。该行动队由我们伟大的北境公爵奈特·逻格斯亲自指挥。目前，讨伐小队已经完成了相关的装备测试和人员集结，即将在近日进入地下区域，配合矮人王国的勇士们执行讨伐任务。公爵大人表示，此次行动，旨在彻底清除地底蜘蛛对北境矿区的威胁，保障工人们的生命安全，同时为后续的矿产资源开发扫清障碍。”
瓦妮莎说完之后，魔盒的画面闪烁了一下，她的身影消失了一瞬，接着，投影出来的影像变了样。
这是一段用魔能摄影器械提前录好的影像——铁心站在北境军械所的靶场里，手里握着那把轰鸣的链锯剑，一剑劈开了半人高的蜘蛛背甲。
接着，是魔能手炮发射的画面，绿色的炼金炮弹从炮膛里射出，击中远处的目标，溅起一片腐蚀性的迷雾，顷刻之间将原本坚不可摧的蜘蛛外壳融化了大半。
最后是北境破城者大炮的镜头，炮口对准漆黑的矿道深处，旁边的半兽人劳工正在装填炮弹——
所有的景象都在告诉台下的众人，北境正在有条不紊地对接下来的任务进行准备。
风暴堡垒广场上的人们发出一阵阵惊呼。
有人认出了那个大炮。
“这不就是那日公爵大人轰击堡垒用的吗！”
“打黑土要塞的时候也用了这个！”也有人在大喊。
广场上，人们的表情从茫然、恐惧变成了震惊和兴奋。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吹起了口哨，也有人喊着“公爵大人万岁”，喊着“杀死那群地底蜘蛛”，喊着“保卫北境”！
影像播放完了，画面切回到了瓦妮莎的脸。
她念了一段号召全体北境人民动员起来、积极投入生产工作、防卫卡尔卡诺入侵的宣言，又再一次向观看的所有人问了好。
她的语气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接着，便是结束语。
“感谢诸位收看今天的北境之声，我们明天同一时间再见。”
主持人说完之后，魔盒的光暗了下去。
广场上的人并没有立刻走。他们大多数站在原地，交头接耳，声音也比刚才更大更杂。
人们讨论起地底蜘蛛，讨论起那个劈开甲壳的链锯剑，也有人在问“明天同一时间”是什么时候。
兰登从石阶上走下来，穿过人群，来到道尔顿骑士的身边。
疫病骑士一直站在广场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城墙的阴影，巨大的盔甲在暮色里几乎和石墙融为一体。
他面朝魔盒的方向，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怎么移动过，就像个巨大的盔甲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