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一莅临，军械所里的士兵、仆人、官员们齐刷刷地跪下。就连那些手忙脚乱试握击发步枪的加兰德城官兵也都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面朝眼前这个白发娇小的身影下跪匍匐。
短短几秒钟之内，整个演武场里只剩下那群冰雾城来的、负责教授枪械使用和保养方式的北境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干什么。
在法理上来说，他们本质上是只效忠奈特公爵一人的，而奈特公爵与希洛薇则是半附庸半平级的关系。
在帝国当中，小领主的手下通常不会直接听从于大领主的命令。他们只拜服自己的领主——
不过，傻站在军械所里也不成体统，于是他们便单膝下跪，用传统的骑士礼仪迎接希洛薇的到来。
骑士礼在奈特刚上位的时候就被抛弃了，冰雾城的人习惯于握手和拥抱致意，这种没有明显阶层区分的打招呼方式早已深入人心。
但是，很显然，帝国的那群老将军们只觉得不下跪的人是种亵渎。
看着冰雾城的士兵们磨磨蹭蹭的样子，就算北境人不是对官员自己而是对他们主子不敬，这群人也如同吃了鞭子一样咬牙切齿。
“还有人争着抢着想当奴隶吗……”
黄金矮人沃尔夫身旁的那个北境士兵阴阳怪气地说道。
沃尔夫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满脸笑容地走到希洛薇的面前，非常礼貌地向皇帝鞠了一躬。
“陛下，想不到您竟然亲自赶过来了，本人真是不胜荣幸。”
希洛薇点了点头，命令身旁的人平身之后，瞟了一眼矮人胸前的那个金手会金色之手胸章，还有那胸章旁边冰雾城夜魔和梦魇图案的徽章。
她啧了啧舌：
“金手会的人吗？”
既带着金手会的标，又带着冰雾城的徽章，商人们还是一样见风使舵，缺乏自己的立场。
或者说，只有利益是他们的立场：能有钱赚，他们甚至愿意把自己的总部设在海盗窝窝里头。
“正是在下。”沃尔夫微微一笑，来自黄金矮人王国的他并没有像其他人类一样下跪，“我的名字叫沃尔夫，是一名平平无奇的金手会商人，有幸受奈特公爵的指派，来到首都与帝国的子民洽谈军火交易的事情。能见到首都的诸位将军们于我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荣幸，没想到陛下您竟然能够亲自莅临。”
“啊，你跟其他的金手会的人一样，奉承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希洛薇摆了摆手，命令无关的人员退下之后，来到了演武场的边缘。
她看见，在树立起的那些人形标靶的正对前方，沙袋后堆满了一箱一箱做工精良的击发枪，与她在冰雾城时见到的那些武器无异。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用布蒙着的北境破城者大炮，露出了些许尖锐的轮廓，其散发出的点点寒意就让人望而生畏。
——当然，望而生畏只是个形容词，希洛薇自然不会生畏，而帝国里的那些老顽固呢，真正见识到这些东西的强大之时，估计也只会一脸不屑，认为这是蛮子的东西，或者是矮人们的奇技淫巧。
“陛下，请容许我向您介绍一下此行我们从冰雾城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沃尔夫带着几名另外的金手会商人以及冰雾城的士兵们来到了沙袋后方，随手取出一支沉甸甸的击发枪，在包括女皇在内的其他帝国人面前展示了一下。
“刚才，这新奇的武器已经向本地的官兵们演示过了，有些士兵就算是第一次上手，在短短几分钟内也已经能够基本掌握它如何瞄准和射击的要领——只需要把枪托抵在肩上，脸搭在枪托后面，瞄准上方的机械瞄具，然后把要射击的目标聚拢在瞄具之中，接着，轻轻地扣动扳机……”
沃尔夫一边说，一边在女皇等人面前演示如何使用击发枪。
希洛薇早就在冰雾城里见识过奈特和比安卡使用这种新式武器时的场景，但帝国里的其他人没见过。
他们大概听说过北境人在黑土要塞，用这种武器以极少的伤亡为代价大败了乔瓦尼的豺狼人军队。
他们知道，这玩意是一个会发出爆鸣声、前端会冒火的管子。可当沃尔夫扣动扳机瞄准靶心的时候，本地的士兵们还是忍不住捂起了耳朵。
然后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希洛薇没看沃尔夫，目光落在身后的那一群面露厌恶、鄙夷以及些许恐惧之色的本地官兵们脸上，越看越觉得讨厌，越看越生气，越看越忍不住想起冰雾城朝气蓬勃、积极向上的景象。
还有奈特自信的神情和那张脸。
“……”
希洛薇摇了摇脑袋，把奈特的样子从脑海里抹了抹。
沃尔夫介绍完击发枪以后，又留下了几名冰雾城的士兵们继续进行演示，然后带着众人来到了北境破城者大炮的旁边。
他们拉下帷布，露出一门威武的火炮，锃亮的炮口直指苍穹——还有一颗颗黑漆漆的、雕刻着魔法符文、散发着山铜粉末气味的炮弹。
“……公爵先生正是依靠着这样恐怖的武器，彻底摧毁了黑土要塞乔瓦尼军队的防线，击溃了他们的士气，打碎了他们的城墙，以及卡尔卡诺战无不胜的传言——”
沃尔夫讲起这些东西来头头是道，仿佛这玩意是他们金手会生产的似的：
“除了最基础的用于杀伤的炮弹以外，炮管里几乎可以装任何你想发射的东西：传单、燃烧弹、照明弹，乃至于催雨、施肥的符文炼金溶液都可以被发射出去。无论是军用还是民用，破城者都有极高的效率。”
也不知道是最开始演练好了还是怎样，金手会的商人们分散开来，开始独自带领着一批稍微有点兴趣的本地士兵们来到大炮或者炮弹的周围分批次讲解。
而沃尔夫就站在空地之上，面含笑意地看着这群加兰德人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刚进城一样，对着冰雾城生产出来的各种军用器械露出又惊奇又抗拒的神色。
“啊……真是漂亮。”
沃尔夫忍不住点了点头。
矮人商人意识到希洛薇站在自己的身后注视着自己，便转过身来，朝着皇帝又行了一下礼。
“陛下，我说的可不仅仅是这些武器——我说的，还包括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啊……抱歉，陛下，我不该这么说，但的确——你瞧瞧他们，见识到了这些武器的杀伤力之后为之感叹而恐惧，又因为这些物品动用了北境人和矮人王国的技术，对此又非常的厌恶。惊奇和厌恶的情感在脑海里打架，脸上的表情也就呈现出了这副样子。”
希洛薇皱着眉头还没说话，她身后的侍从便怒气冲冲地走上前去，想要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商人，但被女皇制止了。
女皇帝冷冷地说：
“你们北境人还真是恶趣味满满，你跟你的那个奈特主子一样。你的主子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做客的时候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在我的面前？”
“抱歉，陛下，我不该笑的。”沃尔夫脸上一点道歉的神色都没有，“但首先我要纠正陛下您一个问题，就是奈特并非我的主子，他是我的……朋友、伙伴、老师。拿粗俗的话来说，他是带我们赚大钱的人，他能成为每一个与他共事的人的良师益友，即便只有寥寥几面。”
希洛薇刚才还在想奈特的事情，现在沃尔夫提及到了对方，女皇帝反而心里生出了一点不满和嫉妒。
“你们的皇帝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称赞我的吗？”
“难道陛下您身旁的这一群人称赞您称赞得还不够多吗？”
沃尔夫说的话很尖锐，直指着女皇身后的几个只会溜须拍马的侍从。
希洛薇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咬牙切齿的家伙，忍不住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们先行离开。
沃尔夫微笑着对她说：
“临行之前，公爵先生特地嘱咐我，在面对陛下您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出北境人的气节，不卑不亢，有事说事……他怎么说来着？哦，说不搞那些有的没的。他觉得陛下您不在乎那些繁冗礼节，甚至有可能还讨厌它——既然如此，我和公爵先生可与您是同一个阵线的人呢——”
套近乎。
希洛薇冷哼了一声。
沃尔夫继续说道：“您瞧瞧您身旁的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能为帝国提供多少帮助呢？我知道陛下您心怀大爱，怜悯您的子民，也希望这个国家越来越好。冰雾城如今的发展已经能证明公爵的方法行之有效，那何不将奈特的理念推而广之？至少可以在首都的部分地方做一点试点，您说是不是？”
希洛薇没说话。
眼前的矮人商人伸出手臂，带女皇帝来到了靶场边缘。
几个北境的士兵们扛着一个一米多长的板条箱，置于空地的前方。
他们将箱子打开之后，希洛薇皱着眉头盯着里面那个似剑非剑、似刀非刀、长着锯齿的玩意。
“这是什么？”
“这可是冰雾城军械所的工匠们呕心沥血制造出来的新式武器，名叫链锯剑。顾名思义，这把剑的剑身由链锯组成，由魔法符文催动，使用的时候上面的链锯会高速旋转，切割一切阻拦的物体。”
沃尔夫说着，让旁边的士兵们将链锯剑取出，握在手里。
另一名士兵则抱着一大桶闪耀着微光、散发着魔法气息的水晶来到了一旁。
接着，几名符文工匠用希洛薇看不懂的方式将魔能水晶中的魔力注入到了链锯剑里。
然后，沃尔夫特地挑选了一个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的普通冰雾城士兵，让他手举着链锯剑，按下了其中的扳机，整支剑便立刻轰鸣着运行了起来。
虽然普通士兵握着这把微微发颤的重型武器稍微有些手抖，但他仍然举着链锯剑刺向了一旁的钢板。
“呜呜呜……”
蓝钢制成的锯齿划过铁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撕拉声。两者接触的切口冒出了红色的火星，溅到了一旁的地面上。
片刻之后，原本坚硬的铁板就被切出了一道极深的口子，而使用链锯剑的那名普通士兵只是两手有些因为震荡而微微发颤，在关闭掉链锯剑之后，轻松地吐了口气。
“您瞧，陛下，这就是冰雾城新研制的成果。”沃尔夫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好像这东西是他造出来的一样，“只要为链锯剑供能，就连最普通的、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的士兵，也能用它上战场，如砍瓜切菜一般攻杀敌人，并且不受地形限制，不需要足够的空间来挥舞手中的武器，只需要往前轻轻一放，等待着那群只会摇头晃脑猛冲的豺狼人们撞到刃口即可——”
商人指向链锯剑上面的魔法符文和后方的储液仓。
“链锯剑上面配备了最新的减震符文，就算是切割极其坚硬的物体，普通的士兵们也不会因为剧烈的震颤而导致武器脱手。除此之外，你还可以为链锯剑添加各种各样的炼金溶液，有淬毒的，有溶解的，也有燃烧的……有大号也有小号，适用不同的战场环境，绝对是陛下您的军队想要提升战斗力时的不二之选！”
希洛薇张了张嘴，她很想说自己非常惊奇，但思索了片刻之后还是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怎么记得，几个月前冰雾城还没有这个东西。”
“那这不正好证明如今北境发展的速度之快，以及奈特的功劳之大吗？”
沃尔夫说完之后，又故意叹了口气：
“但是陛下，想必您也看出来链锯剑的问题了。”矮人用手指了指一旁为链锯剑供能的那一盒魔能水晶，此刻已经有好几枚水晶的光芒暗淡了下去，“如果没有这种魔能水晶为其传递能量，链锯剑就会变成一滩废铁。可是，如今的战场之上，不可能有士兵们扛着一箱一箱这样的魔能水晶去前线为他们的武器供能。运输麻烦是一点，魔能水晶的价格高昂又是另一点，效率低下才是最大的问题。”
希洛薇没说话，她在等沃尔夫讲出自己的想法。
商人装模作样地叹完气之后，认真地看着陛下，又一次向他微微鞠躬：
“陛下，您心系子民，应该知道，如今北境已经新修建了一种特殊的基础设施，名叫魔能基站，可以用蒸汽机产生的热量催化上方的魔法符文，吸收四周的魔力，源源不断地供应到每一个用魔器械之上。目前整个北境基本上都已经安装好了这样的基础装置。也就是说，一个士兵手拿着链锯剑，在北境的各个地方都可以无需魔能水晶供能，而使用链锯剑的完整威力。可如今帝国本土之内，了解这些设施建设详情的人却寥寥无几，但陛下您肯定不是其中之一。”
“给我上压力，是吗？”希洛薇眯起了眼睛。
“不敢，不敢。”沃尔夫赶紧低着头又说，“但是魔能基站以及各个北境的用魔器械为地区的发展所做出的贡献是肉眼可见的，首都也应该拥有同样的待遇：铁路需要通往这里，魔能基站必须覆盖，用魔器械才能够顺畅使用，也可以加快女皇治下领土的建设速度。而这一切，都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