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从来不是一个犹豫的人。如果说他和他身后的其余家伙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的话,那就是奈特从来不会因为前方有什么自己预料不到的危险就停止去惩戒那些作恶的人……
或者是一只巨大的地底蜘蛛。
他回过头望着身后那些人类士兵们,还有那一群搬运北境破城者大炮的劳工们,平静地开口:
“不用再等了,杀死大地之母的最后时刻就要来临——黄金矮人们既然不怕危险,我们也不能抛下他们。我知道你们很害怕,或许在你们的心中对此依旧充满了犹豫和畏惧。所以我给你们机会:愿意随我前往最终讨伐大地之母的,可以留下来;想要离开,念及自己家人的,我也不会阻拦,并且事后没有任何惩罚。我当然理解你们。”
他说着,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余光中,他看见茉莉的嘴角撇了撇,把头扭到一边。
士兵们沉默着,就算是那些坐落在最后面的半兽人劳工们,也都面面相觑,没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公爵先生。”一名年轻的士兵望着他,咬着牙开口道,“我们都决定来到这里,不可能到现在退缩。每个人都知道,讨伐那个可怕的蜘蛛是一件危机重重的事情。但我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他们,但我不会……”
“我也不会。”
“我也不会……”
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了口,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奈特一眼望过去,人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透露着坚定的神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
“啊……”他回过头看向安德鲁,“所以走吧,安德鲁,把炮带过去,杀死伪神——不能让矮人们看扁我们。”
说完之后,公爵便化身一道阴影,融入了一旁的黑暗之中,闪身前行。
他身后传来了士兵们整齐列队的声音,传来了犹豫片刻之后的安德鲁号令军人们前进的呼喊——但是他的脑海里还在回忆,想着不久之前大地之母对他说的事情。
现在好了,摆在他面前有两个抉择:
如果他选择撤退,他或许可以多花一些时间理解和消化有关于世界本源的秘密,或许能和大地之母谈谈条件,让她向自己透露出更多。
但是他潜意识清楚地知道,大地之母所掌握的也有限——它根本放不出来什么更多有用的信息,只会浪费奈特的时间。
所有的一切,在刚才大地之母的只言片语之中,奈特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
要是真和那个可怖的地底蜘蛛做好了交易,放它继续存活,那那些因为北境神宫的骚乱而死在地底蜘蛛利齿下的冰雾城平民们怎么办?
天哪,那些人怎么办——
无辜的孩子、可怜的士兵、无助的平民们……
大地之母活了多久,奈特不清楚。大地之母将地面上的那些人类的性命视作什么,他也不知道。但这片大陆上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就连那些哄孩子睡觉的妇女们,也时常念叨:
永远不要和恶魔做交易。
……………………
甬道比想象中的要宽。铁心带领的矮人士兵的楔形阵进去之后,两边还剩下了数人宽的距离。
矮人们将盾牌举到胸前,直着身子往前移动。链锯剑的剑刃几乎贴着地面,锯齿在岩壁上刮出一道道浅痕,碎石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通道开始变得越来越宽——这一点,于阴影中跟在矮人阵型后方的奈特也能感受得到。
墙壁上的爪痕越来越密,越来越深。有些地方整块岩壁都被抓掉了,露出后面松软的土层。
地面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士兵们不得不放慢脚步,用盾和剑撑着地面保持平衡。
然后他们看见了光。
奈特也看见了光——并非魔能灯的黄白色光,也不是疑似铀矿石的绿色荧光,而是一种暗沉的、浑浊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暗红色光。
这道光从甬道尽头透进来,均匀地将出口染成一片血色。
奈特先是闭上了眼睛,然后闪身从阵型缝隙中的阴影中突到最前面。
他想赶在铁心之前去见一见那个和自己联系突然被切断的大地之母。
出口后方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之前任何一个大厅都要大,大到魔能灯的光根本照不到边界。
站在这里,根本不像是站在地下的空间,反而如同站在地面上一处空旷的夜色平原之上。
穹顶消失在黑暗里,地面是平的,铺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
奈特从阴影中脱身,仰望着眼前那个庞然大物。
“白骨的灰。”公爵平静地说,“有人类的,也有矮人的,看上去还有灰矮人的。还有一些我根本没见过的地下生物的骨灰……你那个叛逆的女儿说,你们靠吃石头就能存活。但你是不是有的时候,也需要改善改善口味。”
奈特向前走了两步,用脚踢了一下还没碎完全的骨头,从地面上拨了拨,取出一块人类的头骨。
“可怜人。”
他说。
大地之母就在他的面前。这家伙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光是面部就至少有百米高,还没算上嵌在岩洞后方的巨大躯体。
它的身体横亘在整个空间的正中央,如同一座倒塌的山丘。八条腿蜷缩在身体的两侧,关节处的甲壳已经碎裂,露出下面巨大的灰白色肌肉组织。背甲上面布满了裂痕,有些裂痕很深,能从外面看到里面空荡荡的体腔。
它的头部低垂着,口器半张,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任何东西。
奈特早就做好了独自面对一个体型如山丘般庞大、古老生物的准备。它的体型并不是最让他震惊的,最让人震惊的是它的另一半——
大地之母的整个右后半身,从头部到腹部、从背甲到腿,都消失了。
与被砍掉、被腐蚀不同,它的身体被一种黑色的、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吞没。
那团黑雾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弥漫在她周围,缓慢地翻滚着,像有生命一般。黑雾的边缘有些模糊,如同一把看不见的利刃,齐刷刷地截断了一切。
阿玛莉萨曾说,住在地底的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家伙有一个成神的梦,为此不惜与域外恶魔做了交易,一半身子露在现实世界,另一半身子被拖进了域外恶魔所处的域外空间。
眼前的这一切,都让奈特想起了卡珊德拉在研究院里为其展示的那个长着人脸的月亮——当时奈特除了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不安,自身血脉里的东西也被某种程度激活了。
眼前的黑气,和自己的恶魔血统有着无与伦比的亲和力——阿玛莉萨所说的域外空间,估计就是这团团黑气后方的世界。
“真是狼狈。”
奈特看着她。大地之母也用无数只红色的浑浊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渺小的家伙。
“你应该知道我来做什么的,蜘蛛——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如今这个状态,在我们的北境破城者大炮面前就是个活靶子。今天即是你的死期——我这个人不喜欢听别人说遗言,尤其是那些作恶多端的家伙。但为你,我可以破例一次:你有什么话想说的,就现在说吧,或者你可以把刚才那些没跟我讲完的一切内容告知给我。”
他顿了一下:
“抓紧时间。”
他本以为,大地之母会像不久之前那样,再次用特殊的方式在他的脑海里和他交流,但切断就是切断。奈特等了很久,大地之母的声音依旧没有在自己的脑海中响起。
眼前这个虚弱无比的蜘蛛挪动了一下极其庞大的腹肢,口器慢慢开合,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轰鸣声。
它无法开口说话。
“嗯……你能听到我说的东西,但是没办法再用刚才的方式与我交流,对吧?”奈特思索了一会,“这样,我相信,以你的智商应该能明白我什么意思——你现在是否被某种奇特的力量挟持着?如果是,就动动你的左腿,如果否,就动动你的右腿。啊……突然想起来,要是你真被挟持着,也没法正常回应我。”
奈特走在脚下无数骸骨之上,下意识地摸了摸起了自己胸前的徽章:
“是女神,亦或者女神的同伴切断了我与你之间的通讯,是吗?”
他问道。
片刻之后,巨型蜘蛛的左腿慢慢地挪动了几分,连带着脚下的大地都震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