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显得无奈又沮丧,
「你为什么就不能明白?你作为一个人,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都不应该成为另一个个体的附庸。你为什么不明白这一点?你为什么不接受我,接受我给你的力量,成为那个强大到可以征服奈特的人?你为什么非得跪在对方的脚下呢?我真的……」
声音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不招奈特的待见,你在他的眼里逐渐淡漠得像一个透明的人,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有发挥他所需要的作用。事实上,他完全可以更换别的女仆代替你的位置,或许做的还能比你更好。你完全应该展现出你作为女仆之外的、更独特的价值,就像比安卡一样……」
茉莉的胸口一紧,她捏紧了拳头。
“比安卡,哼——”
「再不服气,你也无法否认,比安卡现在就是看起来比你有用啊。不论她关于农业的那些技术和知识,就单说武力值来说,她可是正儿八经的职业者,正儿八经的狂战士。她要是效忠于奈特,在奈特的眼里,对于领地的发展来说,比安卡可比你有用多了。奈特根本都不关心自己的生活,那为什么要特别关心服侍自己生活的女仆呢?」
“——那我该怎么办?”茉莉气恼地锤了锤自己的脑袋,“我本来就没有任何能力,难道你要让我变成那种怪物吗?浑身上下都布满黑色的血管线条,像杀死女仆长那样,长出可怖的利爪,长出四五个手出来,难道变成那样,奈特会喜欢我?”
「你……你没必要招别人的喜欢……」
“你本身就是个动机不纯、来路不明的贱货,竟然指责起我来了。”茉莉冷笑着,“你不就是看上了奈特的某些东西,想让我杀死他,对吧?然后正如你刚才所说的,用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恢复你所谓的力量,达成你自己的目的。我无非是你的工具罢了,不要装得你非常在乎我!”
她大声说。
如果有人在她的附近,一定会疑惑,这个黑色头发的漂亮女仆为何会像疯子一样自言自语。
“你根本不在乎我!只有奈特在乎我……”
脑海里的声音再一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很久很久,就连茉莉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她偶尔盯着眼前的黑色大衣,偶尔伸出手挑一挑大衣上冒出来的毛线,偶尔将目光落在脚底水渠边的小石头上。
晶莹的鹅卵石表面光滑,还有一些小石片零散地落在坚硬的泥土地上。
茉莉盯着脚下的石子、脚下的杂草,看了半天。
那家伙的声音又响起了。
「茉莉。」
“你是不得安分了吗?”
那家伙叹了口气: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刚才那个佣兵说的话。他之前不是说什么打水漂之类的事情吗?说石头可以打水漂,但金子不行,可这证明不了石头比金子好之类的话……」
茉莉没回它。
「你会打水漂吗?茉莉。」那家伙问道。
茉莉觉得自己也是脑袋抽筋了,竟然认真地回答:
“不知道,没试过。”
「那你知道怎么玩吗?」
“我小时候看同村的男人们玩过,就是往水上面丢石头,看看谁的石头能在水面上弹得次数多。”
「原来石头还能弹在水面上吗?真神奇。」
“我不知道。”茉莉回答。
那家伙顿了片刻:
「茉莉……」
年轻的女仆叹了口气,拍了拍胳膊上的大衣,将这衣服挂在了身后小树上的一根干净树枝上,然后提起裙摆,在杂草里找了一颗圆形的鹅卵石。
“这个应该可以吧?”
「这个应该不行。」
“为什么?”
「不知道,我猜的。但是我觉得一个圆圆的石头落在水面上,应该会很容易就掉下去吧?」那声音说着,「不过我也不太清楚,我从来没碰过水呢,只是偶尔见过,还有幻想过几次……」
茉莉随后在手上将鹅卵石掂了掂,然后微微侧过身,使劲地把它丢了出去。
鹅卵石砸在水面上,溅起几滴水珠,在水渠当中荡出了一圈波纹,却直直地沉了下去。
除了砸了个很快就消失的洞以外,根本没有像茉莉脑海中预想的那样,石头飞溅起来,弹了好几下再沉下去。
“好像不行。”茉莉说。
「试试那个。」
“……哪个?”
「啧,就是那个呀!」脑海里的家伙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你傻呀!就是那个呀,就是相反的那个!」
“我咋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你又没有手给我指着看。”
「就是……就是,唉……就是扁平一点的那个。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圆形的小石头应该会很快掉下去,但是扁一些的差不多可以,你再试试呢?」
茉莉在地上捡了一块小石片,思索了一会。她回忆起之前看别人玩的时候的姿势,沉默了片刻。
这次她选择横着把石片丢出去。
果不其然,小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两下之后,才沉了下去。虽然没有那样熟练,没有那样成功,但至少证明了这个方法是对的。
「哈哈!我就说!」脑海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高兴,甚至发出了口哨般的欢呼,「我真聪明!」
“……你真是无聊……我也是无聊,竟然陪你玩这些幼稚的游戏。做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那家伙哼了一声:
「没意义……对你来说当然没意义,但是我又从来没有体验过。」
茉莉慢慢走到一旁水渠的水轮边上,稍稍凑近了些。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还正准备跟你说呢。我还想仔细观察观察你那奈特老爷设计出来的水轮是怎么运作的呢。之前我都没仔细看,还真是神奇——地面上,原来有这么多的水。」
“地面上。”茉莉说,“嗯,地面上。”
眼前的高大水车是上射式的,不远处土墙那儿连接水车的是一个巨大的曲柄连杆结构。
茉莉弄不懂这些,但能看见烟囱上面冒出滚滚的黑烟。
脑袋里的家伙犹豫了会儿。
不知怎的,茉莉甚至感受到了它在思考和颤抖,即便那道意识并没有任何实体。
「……你,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是谁。」
“你终于忍不住要自我介绍了吗?”
茉莉的话让她脑子里的那个家伙有点气急败坏。
「你一直在等我提醒你?」
“为什么我要知道你到底是谁?我只需要知道你是一个讨厌的、恶心的贱货,是潜伏在我脑子里的寄生虫罢了,天天除了吵我睡觉以及扯一些让我心烦的话之外,没有任何的作用。”
「可是……好吧,你说得对。」
它似乎在压制自己的情绪,
「你说得对……你又不接受我的力量,你又不愿意让我偶尔控制一下你的身体,去干一些该干的事情,反而是我天天在让你做这个那个无聊的东西。我让你把手伸进水里感受水流,我让你尝你之前没有吃过的东西、没有喝过的酒,我让你陪我打水漂,无非都是……无非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体验过。我只是想借着你的身体,体验一些本不属于我的快乐罢了。哈哈,该死的,我真混蛋……」
“你明白就好,你应该感谢我。”
茉莉以为这次的嘴炮又会像往常那样,以双方都不做评价而结束,但她却听到它说了一句:
「谢谢你,茉莉。」
茉莉怀疑自己是出了什么幻觉。
哦,不对,也许它那家伙本来就是自己的幻觉。
“你说什么?”
「我不会说第二次。」它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