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开手臂,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小蓝雾河,和河岸旁水渠边上,各式各样拔地而起的新式建筑,眼里闪烁着波浪一样的光。
“看看这些建筑,看看这些水轮。嗯哼,这些东西还只是开始呢,我还没有向你们展示水利技术最重要的应用场景——水利高炉。
“所有的这一切,我建造起来是为了什么?为了面子还是为了好看呢?要是为了面子,为了好看,我有更多的选择,我可以把钱砸在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上面。
“你可以说我有些自私吧?你也可以说我有些虚伪。之前保罗也指责我双标。但事实上,双标也好自私也罢,这些我根本不在乎——
“干这些事情,庸俗点讲是出于我的爱好,出于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执念。这些想法太过根深蒂固,就逐渐变成了执念,变成了我必须要这么做的原因——
“我简直太害怕遇到安德鲁先生你所构建的那种道德抉择的场景了。这是某种自私的原因在作祟。
“什么叫自私的原因?我有的时候非常懦弱——天呐!要是让我选择去牺牲一个人还是牺牲十个人的话,我还不如像比安卡那样,自己杀了自己算了。把我献祭给恶魔吧!那十一个农奴我都要救下来!
“所以我说,问题根本不在于到底该救谁,问题在于,到底该如何一拳把那恶魔打飞,把所有能逼着我低头的家伙踩在脚下——
“问题在于,如何才能用最快的方法把冰雾城发展起来,把北境发展起来,把我麾下基层数量最多的农奴和平民武装起来,把他们扩张成一个不容忽视的力量,直到这支力量可以化成铁拳,打碎恶魔的牙齿,让那些家伙不能一只手抓着一个人,一只手抓着十个人,问我该作何抉择。
“所以我才这么急迫地想要快速提高领地的生产力,快速地改革政策,使用新的技术。我可不只是说说而已,我是真的害怕和讨厌被人捏着鼻子走。要是我有方法可以把所有人一夜之间都变成你所谓的那种‘高价值者’,你信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它的。”
奈特转过身。
安德鲁蹙起额头,又使劲摇了摇头:
“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不要跟我扯别的有的没的,你刚才说的那些发展生产力什么的东西,或许有点道理。可是,高价值者和低价值者呢?我们讲的是这个!”
奈特的表情看上去非常自然:
“我之前讲过,我承认人与人之间有客观的差距在,这是不可避免的、必须重视的。就算三岁小孩也懂得世界上有一个词叫做尊老爱幼。为什么要尊老爱幼呢?那当然是因为老人、小孩是弱势群体。你总不能硬着头皮说,他们跟正处于青壮年的男女是同一个身体素质吧。”
“……你在说什么?你……你这不是在证明我的观点吗?”
佣兵队队长看上去更疑惑了。
他把手从一旁的南方马身上放下来,马匹扬了扬蹄子,尾巴轻轻地在风中甩动。
“你在这片大陆上见过的强者一定没有我见过的多。奈特,你说是不是?——即便你是北境大公。”安德鲁盯着他,道。
“哦?”
“……我看你是待在你舒适的庄园里待久了,什么都不明白。奈特,你试图违背的是自然界最基础的铁律:就连狼群都知道,永远只有头狼享受最好的肉。这个世界也只有极少数有天赋的人才能成为职业者。就连南方的那些蠢货领主都明白该把资源用在什么东西上面——你说你想救所有人,可最终什么都救不了。”
佣兵伸出两根手指,好像手指间捏着什么东西一样:
“这个世界上的顶尖强者,想抹杀一群什么都不会的农奴,简直比掐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一万只蚂蚁抱成团,被风一吹也会散成渣;只有雄鹰才能飞越云层。你难道不明白这一点?”
“嗯。”
“你为了你所谓的公平和公正,正在抹杀诞生高价值者的可能性,这可不是仁慈,你的仁慈是对未来的犯罪。”
“可我就是在制造雄鹰啊。”
安德鲁也眯起了眼睛。
奈特则是微笑着撇撇嘴:
“你还没有看出我在做什么吗?我在制造一只雄鹰啊,安德鲁。”
“用什么制造?用你那水轮和磨石吗?”
“嗯哼,没错。你太小看机械和人的力量了。”
“你太高看人的力量了!”
安德鲁捏紧拳头,向前走了一步,大声说道: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大陆的顶尖强者之于这群人,就像神明一样。你应该用神明的力量对抗他们,把资源投入到招募能力者上面,而不是寄希望于那群什么都不会的农奴!”
“是的。”
“什么是的?你把你的领地当做一个人来培育吗?”
“是的。”
“你!”
安德鲁似乎被逼急了,用手指了指眼前年轻的领主,又把手甩了下去,露出了冷笑。
“你确实疯到无可救药。”
“是吗?我看你总是在说你如何如何比我懂得多,但你却完全不懂集体的力量——在我的设计里,每一个农奴,每一个工匠,包括你,包括比安卡,包括保罗,甚至包括我自己,都是我想创造出的巨人的细胞。”
奈特顿了一下,道:
“一个细胞确实脆弱愚蠢,没有战斗力,但组合在一起呢?”
“你想造神?!”安德鲁问。
“是的!我不是想造神,我就是在造神!——安德鲁!你崇拜你那个能飞跃云层的雄鹰,是因为你还在渴望所谓的奇迹。你渴望这片贫瘠的土地长出什么样的奇迹?你指望神明降临吗?你指望那些高阶强者会因为说北境的冰雾河蓝雾河多么浩瀚而美丽、说这里的烤鹿肉多么美味、说‘奈特先生,你简直太有魅力了,我一定要在这里定居下来,我一定要为你做事’吗?你难道指望这样的奇迹发生?!”
安德鲁哑口无言。保罗把头扭到奈特这边来,而比安卡和茉莉则不安地观望着——
奈特冷冷地说:
“一万只被吹成散沙的蚂蚁会消散,但我可以用水轮和磨石搭建出一个神明——信不信由你!我可不会成天在这里幻想什么五环、六环的魔法师会被吸引到北境来然后效忠于我、成为我的战力,我可不会构建一个奇迹的幻想,我构建的是秩序!
“奇迹是不可复制的,但秩序可以量产。
“你所期待的强者也会流血,也会疲惫,也会死,也会有私心。而我创造的这些系统——我把这些蚂蚁、这些细胞,命名为工业化和统一意志。我就是在造神——无论你认不认同我,安德鲁,无论你怎么觉得,集体意志终将压倒孱弱个体!这是大势所趋——”
安德鲁一只手死死捏在一旁的缰绳上,神色复杂地望着年轻的领主:
“你疯了。”
“这话你已经说很多遍了,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你要渎神。”
“女神保佑啊——”奈特在胸前画了个残缺的十字,“如果我做的是错的,就请祂赐下神罚来惩罚我吧!——如果祂没有!那历史会证明我是正确的!”
远处,小路上,熟悉的人出现了。
兰登带着几名守卫走了过来,疑惑地望着聚在一块的领主众人。
“大人……”兰登行了个礼,打破了这奇怪的氛围,“水利高炉那里的工匠们已经等候多时。高炉的操作需要众人合力,所以我就提前安排他们准备一下。但是您一直没过来,所以我想问问……”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比安卡和茉莉的眼神也非常怪异,于是好像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中途插嘴,又向后退了半步,闭上了口。
奈特和安德鲁互相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安德鲁把头扭过去,拍了拍一旁的马。
“哼……我想,我们还是不必打扰奈特大人进行他的视察工作了。走吧,保罗。”
保罗微笑着看着奈特,对年轻的领主点了点头,然后踩着马车的脚踏,回到了他原本坐着的那个车厢的后方。
“比安卡,你呢?”安德鲁问道。
比安卡有些迟疑。她想征求奈特的意见,却冷不丁撞上茉莉冷冷的眼神。
——但这眼神没把她吓到,反而起了反作用。
比安卡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留这里吧,我想看看炼铁高炉那里是怎么回事。”
“好……那……那我和其他人先回旅店那里准备一下。搬家和工作的事情,就等我们伟大的奈特大人,给我们分配像样的房间了——”
安德鲁队长拉起缰绳,马匹扬起前蹄,逐渐顺着小路掉头,面向卡珊德拉和里奥等待的地方。
奈特微笑着招手,而安德鲁则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很期待,奈特……”
“期待什么?安德鲁先生?”奈特笑意不减。
安德鲁没笑,而是转过身,挥起马车上的缰绳。
“当然是期待你给我们准备的房间了,那还能是什么?等着瞧吧,奈特先生……”
他大声说。
马车摇摇晃晃向着不远处的出口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