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卡珊德拉似乎在修道院的地下设立了一个安定心神的法术，光是走进来，奈特就感觉自己身体里的魔力稳定了不少。
从乱七八糟的仪器当中，卡珊德拉取出了一个散发着白色光泽，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水晶。
“魔力水晶？”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
“奈特弟弟，这东西你应该很熟悉吧？冰雾城地下矿洞当中，经常能够遇见这样的矿石——在大自然中四散的魔力，因为自然的作用聚集在了这样的水晶里。我手中的白色魔力水晶是品质最次的那种，所蕴含的魔力量极低，无法一次性取出，而且就算有什么方法将其中的魔力一次性用掉，其所蕴含的力量也比不过奈特弟弟你创造出来的山姆蒸汽机。”
“……啊，蒸汽机我上午才命名的，晚上你就知道了？”
“呵呵，你们去比安卡的菜园子里视察的时候，矮人二哥银须就已经过来把蒸汽机的事情通知了我，还给我下发了一点任务。我从他的口中知道了你蒸汽机的突破，还知道了蒸汽机当中蕴含的巨大潜力。”
卡珊德拉又道：
“不过，银须这家伙把事情闹得挺不愉快——他和德蕾莎修女的观念有冲突。这种事情我后面再解释，我们还是把话题扯回魔力水晶上吧。”
她双手捧着眼前的白色水晶，默念了一段咒语，白色水晶就突然散发出更加明亮的白光。
作为渴望魔力的奈特，其体内蕴含的夜魔血脉因为今天凌晨的突破而空虚不已，他甚至有种一口气将这种水晶吞下去的欲望。
但他也能感受到水晶里的魔力含量实在是少得可怜。
“这是很好的魔力储存工具。帝国里的魔法师似乎不屑于研究这种无聊的魔力水晶，他们当中也没有谁会专门写一段魔法，将其内的魔力稳定地送出，或者稳定地送进去。一个熟练的魔法学徒，其体内蕴含的可调动的魔力就已经达到了几十甚至上百块这样的魔力水晶的量。然而，这样一点的魔力却也足够驱使一些细小的仪器运作。”
卡珊德拉说着，将水晶放回桌上，又在乱七八糟的柜子里面翻翻找找。
这地方看上去和卡珊德拉平日里整洁妩媚的样子有所不搭，但法师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当中，左手两根手指捏在一起，右手握住一个刻满魔法符文的小铁盒子。
卡珊德拉继续说：
“秘银这种东西，突破其阈值所需要的魔力传导量，是根据其粗细程度来算的，越粗的秘银线，所需的阈值魔力就越高。但像这种很细很细，被矮人大哥金须敲打出来的、只有头发丝大小的线所需要的魔法量就极低，甚至一般的白色魔力水晶就可以提供。”
奈特眯起了眼睛，调用起自己的高级夜视能力，这才发现对方左手并不是在捏着空气，而是在捏着一根极其细小，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秘银丝线。
“银须来找我也是为了这个，因为他有很多类似的装置需要我去制作。”
魔法师炫耀般地展示起了右手上的魔力盒子，又道：
“这样的盒子也是我制作出来的。银须说，他正在设计几种可以应对不同作战情况的炮弹，其中有一种就需要这样的装置来进行魔力传导。”
“炮弹？”
奈特打断了她，伸出手，有些疑惑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等一下，我怎么不记得银须跟我提到过这件事情呢？”奈特说。
“哦，我也不知道……但按照银须自己的说法是……”卡珊德拉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表现得更加随意，甚至还非常幽默风趣地模仿起了银须说话时那种沉闷的声音，“‘哦，伟大的矮人工匠，必须要在一个确实可行的方案诞生之后，再去考虑将它公之于众，因为这就是矮人的严谨……’诸如此类。”
法师的工作台上摆着一些火药和山铜，看样子和炮弹有关。
“银须跟我说了几个关于炮弹的想法，其中有一种叫做穿甲爆破弹的东西，其基本的设计理念，就是要在远距离上以极高的初速度和精度击穿敌方魔法护盾、重甲单位或者简易工事之后，再在内部爆破。虽然我听不懂这些东西，但我知道魔法护盾是个什么玩意——本质上，护盾术就是制造魔法能量流。所以他在炮弹上设计出了一种坚硬的精金合金尖锥。精金有极低的魔法阻力，使其能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穿透大多数的魔法护盾。不过，考虑到现在冰雾城没那么多精金，要真造出来这种东西，还得等到矿井那里抽水完毕，稳定的生产线搞出来之后……”
奈特点了点头，心里很是高兴，没想到矮人兄弟不需要自己的提醒，竟然自发地去研究这种他正在研究的武器。
说实话，对于炮这种兵器，奈特了解的也不算多。但矮人似乎早已经有了经验，甚至提前在没有通知奈特的情况下做出了设计。
“但是，这和你手中的魔法水晶有什么关系呢？”奈特问。
“很简单啊。根据银须的设计理念，其内掺着山铜粉末的高密度符文火药位于弹体的后部，需要一种叫做引信系统的东西进行激发。”
卡珊德拉用了很多晦涩难懂的词汇，但奈特很快联想到了上一世炮弹内部的结构，点了点头。
“喔，奈特弟弟，你真的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魔法师笑着问道。
“……我又不是比安卡，一问三不知，你尽管说吧。”领主无奈地回应她。
“好好好——看见我手中的这个黑色盒子了吗？它是我正在设计的引信系统的放大版本，其成品要比这个小至少10倍，上面雕刻的魔法符文就得交给金须来做了，我自己可没办法做这么细致的雕刻。穿甲弹后方有一个惯性击针，属于纯机械结构，位于弹头后。机械的事情我不懂，但连接击针的一个魔力水晶延时器，是我设计出来的，这可就简明多了。”
卡珊德拉将铁盒子放在桌上，将其打开之后，奈特往里面看了看，发现了一块微小的被秘银薄片包裹的魔力水晶连接着一个击针一样的东西。
“秘银的阈值特性是关键。”
卡珊德拉用手激活了铁盒子外面的魔法符文，其内的魔力水晶瞬间被魔法包裹，同时激发了那根引信，引信向上弹起，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Bong！穿透目标包括装甲、墙壁、魔法护盾在内的瞬间，巨大的惯性推动惯性击针前进，撞碎已处于临界状态的魔力水晶延时机构。击针直接撞击底火引爆主装药，在目标内部进行爆炸，这就是银须所说的穿甲爆破弹。”
奈特还在思索，下意识地点头，反倒是卡珊德拉先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捋了一下脑袋上凌乱的头发。
“当然，这也就是为什么银须会跟德雷莎修女出现矛盾的原因。”
“我不明白。”奈特说。
卡珊德拉微微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暗的走廊，又望了一眼正在学习的学生们，表情有些复杂。
“你知道的，这些魔法学徒……其中至少有一半都是来自修道院的孤儿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孤儿院里出现魔法天赋的概率这么高，但无论如何……德雷莎修女说，不管我们怎么研究，不管银须想要做什么，不管之后我们要制造出怎样危险的武器，她都不会允许我们把自己手底下的孩子送往战争前线。”
“为什么送往战争前线？”
卡珊德拉看了一眼奈特。
“还不明白吗？这样的炮弹需要魔法学徒进行操纵。装配甚至引燃炮弹，都只需要一个普通的人类士兵，但发射前的激活则需要魔法学徒。魔法学徒用微弱的标准化的魔力流点触弹底接口，为魔力水晶充入恰好达到秘银阈值的能量，此时秘银导通，水晶开始缓慢释放能量驱动一个微型机械钟……没有机械钟也可以直接热熔一个特定节点，但不管怎么说，学徒都必须参与到炮弹的维护中来。他们定期用标准仪器检查并激活隐性的魔力水晶，其工作就类似于充能。德雷莎修女担心的就是这个——”
声音低了下去，魔法师手里摆弄着那些魔法零件，说道：
“这毕竟是杀人的事情。或许在德雷莎修女眼中，士兵们也属于无辜者的一类。德雷莎在教派中比较激进，主张该杀就杀，该审判的罪人就审判，可她毕竟是修女，战争这样的事情，她本能地会感到厌恶和排斥。对于我雇佣兵的身份，她也非常讨厌，只是这样的讨厌不能写在明面上，可我却能透过她的眼睛看出来，她不喜欢我，当然也不喜欢矮人。”
奈特没说话，卡珊德拉继续道：
“下午的时候银须来这里，跟我讲了这些事情。德雷莎修女也在一旁，后来他们两个大吵了一架，大概意思就是，银须想让保罗和我设计一套课程，使得这些正在学习的魔法学徒们熟悉一下维护和装配炮弹以及其他未来可能的杀伤武器的流程，德雷莎修女不同意——至少，不允许她修道院的孩子们去学习杀人的技术。呵……银须跟她说，维护和装配炸药是保护安全和稳定的必要手段，只有手里有了武器，敌人才不敢进犯，可德雷莎还是不依不饶，最后就闹得这么不欢而散。”
奈特也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卡珊德拉身前，望着她的眼睛。
卡珊德拉没化妆，眉眼当中确实有些皱纹，使得她看上去显得有些憔悴。
“那你怎么认为呢？”奈特问。
“我？”
“对啊，你怎么看这件事情？”奈特顿了一下，说，“或者我们换一种说法，你怎么看你手底下的这群学生？刚才我明明发现你提着个灯，趴在窗户边上往里面偷看。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这样，他们都挺喜欢你的，挺爱戴你，也挺尊敬你。你毕竟是整座冰雾城现在最厉害的魔法师，又是击败那个蜘蛛少女涅尔莎的功臣。”
“这是在奉承我还是在给我压力，奈特弟弟？”魔法师望着他，眯起了眼睛，“而且我怎么觉得你气息变得厉害了些？啊？你不会是晋升二环了吧？”
奈特撇撇嘴，而魔法师卡珊德拉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她叹了口气。
“我当然喜欢这群学生们，有些人年纪甚至跟我差不多，但在我看来，他们仍然是一群弟弟妹妹，甚至儿子和女儿。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情，可是……‘偷窥’这次用得有点夸张了——只是，我不敢站在他们面前，我有点害怕他们望着我，或者发现我哪个地方做得不好——给他们的教材都要检查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送上去。其实有的时候，内容出现一点瑕疵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我个人难以接受。”
“你关心他们。”奈特微笑。
“我关心他们，可世界关心他们吗？”卡珊德拉反问，“连我这样的家伙，帝国魔法学院都不去招收，他们作为魔法学徒，在帝国那些大人物眼里，也无非是高级一点的耗材。就算上了战场，他们又算得了什么——我爱他们，世界可不爱。没天赋或许是好事，世界不会关心你；天赋高是好事，因为你可以凌驾于许多人之上。但像他们这样，有一点点天赋，但又不足够的，最容易成为别人的……不上不下是最痛苦的处境。”
卡珊德拉闭了嘴，或许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残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