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话里有话，弗兰茨似乎听出来了，但却没有戳破。
奈特只好叹了口气，又问道：
“你变化也挺大的，朋友。”
弗兰茨的皮肤有些苍白，没有血色。他的嘴红红的，样子像涂抹了口红，但却又没有化妆过的感觉，整个人有种病态的优雅感。
听奈特这么说，弗兰茨嘴角上扬，微微咧开，露出有点可怕的笑容，他说：
“哪里变化大呢？只是容貌上吗？”
“容貌变化当然大，我感觉你年轻了十几岁，虽然从脸上看，你还是那个你，但是……你又好像不是那个你。”
弗兰茨笑眯了眼：
“奈特老爷还真是幽默。他们都说我的容貌变化很大，这我也看得出来。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很难做到的事情，无非只是我某一天、某一晚上幡然醒悟，我觉得我必须要改变一切了，改变这种不被人关注，空有一身技艺却无法施展的状态。他们都喜欢好看的皮囊，只有当你拥有了好看的皮囊之后，别人才愿意探究你皮囊之下的灵魂是怎样的。这是个很有趣的事实。”
他似乎有意无意地要展示自己，又弹了几段鲁特琴，哼起了歌。他问道：
“奈特大人，您觉得我的歌唱技巧精进了没有？”
被他这么一问，奈特反倒有些为难。
说实话，奈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向来不关注宫廷宴会上的乐师歌曲一类的事情，就连军营里的那些晚会，他去也大多数只是发表一番演讲，鼓舞一下士气，不会在现场做多停留，更不会特意去听歌看戏。
他本来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也分辨不出来好坏。
领主思索了一会，还是如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弗兰茨。
“弗兰茨，我这么说，你不要怪罪领主我——我不了解这一些东西，平日也没有注意到你唱的歌的内容好坏，连你本人我都不太在意，更别说别的吟游诗人了。所以，我分辨不出来这些东西。”
弗兰茨没说话，只是微笑着，一如既往地眯着眼，用他苍白的脸对着奈特，然后又将目光转向茉莉。
奈特身后的黑发女仆冷哼了一声，双手置于身前，眉眼当中透露出一丝不耐。
“嗯，弗兰茨先生，我觉得你的唱功跟以前一样糟糕。”茉莉说，“实话实说——我觉得，还不如我村子里洗衣服的妇人唱得好听。”
奈特以为弗兰茨会不满，或者表现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是事实恰恰相反，弗兰茨的表现不属于这两种之中的任何一种。
他微微弯下腰，向奈特和茉莉各鞠了一躬，然后露出欣喜的神情：
“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奈特老爷您和茉莉小姐，二位都是真诚的人，我喜欢真诚的人。不喜欢的事情就说不喜欢，遇到不在乎的事情就说不在乎。老爷不听唱歌唱曲是事实，茉莉小姐认为我唱功没有精进也是事实——我本就没有特地练习过，我唱的歌也是原来的歌，我的声音也是原来的声音。但是他们却总觉得歌变好听了，讲的笑话也变得有趣起来，真是件神奇的事情，这真是件值得揣摩的事情，是不是，老爷？”
“你们都是这样喜欢跟在我面前讲一些谜语和大道理吗？我们不妨把话敞开来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奈特平静地问道。
“哦，抱歉，老爷，这是一个诗人的通病吧，讲起话来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我的错我的错。”
弗兰茨这么说着，语气当中却一点都没有认错的感觉，反而他貌似觉得自己这么说会显得他是个懂得认错，是个诚恳又礼貌的绅士，所以故意这么讲的。
“……”
“刚才讲过了，奈特老爷。要达成我这样的状态并不困难，只需要用心、用感情、用认真的态度，再加上……”弗兰茨伸出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做出了一个表示细小的姿势，“再加上一点点灵魂。”
他向着奈特又鞠了一躬，招招手表示告别。
“抱歉，老爷，恕我不能奉陪。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还有些人在等着我呢。”
“谁啊。”奈特不知为何随意地问了这么一句。
弗兰茨微微一笑：“当然是一些为我牵肠挂肚的女人们了。丈夫出差内心孤独不安的商人的漂亮妻子们，村社里对爱情充满向往的美丽少女，城市酒馆里那些风情万种的舞女小姐们……太多太多了。回头见，老爷。”
弗兰茨这么离开了，带着他一如既往的轻快脚步，走的时候还不忘弹了一段小曲。
轻快的琴声消失在不远处的树林下。
奈特转过身，差点忘记了自己来修道院是来干啥的，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他，老爷。”茉莉说。
“怎么了。”
“不知道，但我就是不喜欢他，觉得他很奇怪，整个人表现得都很奇怪。尤其是他说话的语气，好装啊，装装的，感觉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喜欢大部分的吟游诗人，他们都觉得自己魅力四射，充满活力，他们都觉得自己能够轻易地勾住每一个少女的芳心，就是这样的态度才让我讨厌。我喜欢那种谦逊的人——一个真正很有魅力的人，是不会觉得自己很有魅力的，至少不会表现出那样。”
奈特向着教学楼那走去。
“需要让瑟琳小姐或者刀疤先生，去调查一下这个人吗，奈特老爷？我觉得他真的很奇怪。”茉莉道。
原来在茉莉的心中，瑟琳和刀疤真的已经成为了奈特手底下秘密警察一类的角色。
“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一个看上去神神叨叨，突然之间谜团重重的家伙出现在孩子们之间，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奈特默默记住了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