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戴着单片眼镜，坐在椅子上双脚悬空的矮人瞅了她一眼，就像看空气一样，又把目光收回，继续在一张很小的纸上写着字。
“矮人的语言？”比安卡说，“在给矮人写信吗？”
“……不是一般的矮人。”银须开口道，“比安卡小姐，我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你应该不在场吧，还是说你根本没有听清楚？”
“嚯，我需要知道你是谁吗？”
“你不想知道你问我这些干什么？”
“……”
银须说：“我是黄金矮人王国里数一数二的符文工匠。”他拉下自己的单片眼镜，“当然，我说自己数一数二，是因为我想谦虚一些，其实我就是第一，没有第二的意思。”
比安卡：“……”
“我的哥哥……嗯……很难解释，你也许还不知道，在我们王国之中，大部分的锻造师都会专门加入矮人工匠协会。协会每年都会为每个矮人工匠颁布排名。我哥哥的水平，亦亦是数一数二的那种。”
“你是说，外面那个喝得大醉的大胡子？”比安卡怀疑地看着他，“你特地跟我提这个工匠协会……”
“嗯，我哥哥大概是看不惯协会里有些人的作风，所以就退出了协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是王国里最强大的工匠之一。就算是蓝钢那样坚韧难以锻造的材料，他也能把它打造成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金属丝。”
奈特站在一旁听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虽然他不明白金须和银须为什么对他客客气气，但是心里想着，自己手底下有这么一个车床般的超级矮人工匠能够暂时为自己办事，脑子里都有点飘飘然。
“……最重要的是，”银须继续说道，“我们两位，是当今矮人王国王子的好友，我现在就是在给他写信，用这个送——”
银须伸出手敲了敲身旁一个金属鸽子模样的小机器。机器上雕刻着魔法符文，看样子，与当时希洛薇给奈特送信的那个金属鸟非常相似。
“给他写信？”比安卡愣了一下。
银须点了点头，又说：
“由于我们两个身份特殊，又有王子这一层关系，再加之奈特先生刚刚制定的法案里的内容里有保护异族工匠的权益——我写信要求矮人王国送来一批不愿意在世界熔炉附近工作的矮人工匠，再把法案里的内容告知给王子，这样，矮人王国大部分的商人也会更愿意来到冰雾城做交易，没必要和那一群蛮族们交换物资。”
比安卡下意识挠了挠脸，看了看矮人，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领主，皱着眉头把脑袋凑过去，像打量什么东西一样，上下打量着奈特。
“凭什么？凭什么这群人这么听你的？”
“那你为什么要听从我？”
“我……”
“也许只是因为我魅力高吧。”奈特说。
比安卡双手抱胸，微微歪过脑袋，哼了一声：“你就不怕这群矮人别有图谋？”
奈特张嘴，还没有开口，身旁的茉莉却冷冷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不，他们不会胡乱背叛的，”女仆说，“对吧？”
茉莉和银须忽然对视了一眼，一瞬之后又齐齐地把头扭开，好像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奈特冷淡地观察着两个家伙的小动作，没什么表示。
比安卡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思忖起来：
“你法案里到底写了什么，为什么会吸引矮人商人来到冰雾城？难不成，你说但凡是矮人进城都会给钱作为补贴吗？”
“你不是讲你懂法吗？”
“切——我懂法，但你制定法令的时候也没跟我讨论过任何东西啊。”佣兵少女有些不满。
奈特摇摇头，解释道：
“当然不能用发钱这么简单的法子去吸引外族，这简直太离谱了。你想想，你作为一个人类商人，看见矮人商人啥都没干，光是进城就拿到了一批补贴，那你会怎么想？”
“我当然是气得不行啊。”
“本来就是。法案的核心要点便是种族平等，这种平等不代表我们就要对异族采用特惠政策，相反，所有人都适用同一部法律。”
奈特顿了一下，解释说：
“让我从四个方面跟你讲吧，这四条也是法案当中最核心的四个原则。
“首先就是生命财产与契约的平等保护。法律当中明确地宣布，领主法庭将同等保护所有合法居民的生命与财产，商业契约一旦依法订立即受同等保护，违约者将受到制裁。
“这个条款是吸引外族商人和工匠的最根本保障。冰雾城以前的名声很臭，无论你是哪里来的商人，在这里做交易都得思量三分。这条法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让他们确信在这里经营是安全的。”
比安卡挠了挠脸：
“可是，不同的商人都有不同的交易方式啊。比如我去桦木镇的时候，那里的精灵商人就有单独一片经营的区域。精灵们织出的布匹比普通人类织出的布匹更好，很多人都买精灵织的布了，不去用人类商人售卖的布。这样一来，人类商人岂不就是没有钱赚了？”
奈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但法案第二条原则明确宣布，北境所有行业市集和贸易机会向所有种族开放，能否取得商业成功取决于资本、技艺和契约，而非血统。同时呢，也避免使用所谓平权措施之类带有倾斜或配额色彩的政策，这种政策只会被理解为不公，引发剧烈的反对。移除壁垒才是我们的目的，不该倾斜于某一个群体。”
比安卡摇摇头：“那我的问题还是那样，如果精灵的布比人类的布要好，大家都去买精灵的布了，人类商人不就是没钱可赚，然后穷困潦倒吗？”
奈特对这个问题其实心里很没底，他知道自己所做的激进的改革政策可能会导致诸如比安卡所言的那种不公的情况，即便比安卡举的例子非常罕见，也起不了多少的影响，但他却还是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
“你放心，你之所以有这种问题，是因为你觉得精灵的布匹会对本地的行业产生根本性的冲击。但实际上，就算是我，也并不会经常去采购精灵的丝绸，因为它们价格高昂而且产量少，这种商品是无法对市场秩序进行真正有效的冲击的。”
比安卡点了点头：“好吧。”
佣兵少女或许不会往这方面深的思考，但奈特却有一些担忧。
领主继续说：
“第三条，是基于土地的义务与司法统一，也就是将社会关系从血缘纽带转向土地契约纽带。”
“……啥？”
“简单来讲，所有拥有土地或长期居住权的人，都享有对应的司法救济权利，也自然承担相应的赋税和兵役义务。目的很简单，就是允许外族在这里购买土地生活和定居，这也是让他们被北境社会所接受的观念。”
“……嗯……”
比安卡一副听懂又没听懂的样子。
“至于第四条，”奈特沉默了片刻，“第四条比较复杂，涉及商事法庭和商事专员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让懂行的家伙依据法令和公认的商俗快速裁决跨种族商事纠纷，避免案件陷入地方贵族充满偏见的传统法庭。”
领主顿了顿，突然露出微笑：
“至于这些懂行的文官们从何而来……呵呵，那就得麻烦我们伟大的希洛薇女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