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是蠢货吗?”
兰登还没回应,安德鲁便冷笑着打断了恶徒首领的话。
他转回身,从树下找回刚才砸偏的巨石,重新抱稳。
“营地里不光有你的手下,还有哥布林和邪教徒,说不定还有灰矮人。你指望你说服了你的手下,就能顺便说服那些疯疯癫癫的邪教徒和脑子里只有抢掠的哥布林也放下武器?更何况,哥布林是必定要清除的,邪教徒也绝不会投降。到头来总归要打,打急了刀剑无眼,谁还分得清哪个是你的手下,哪个是那群该死的邪教徒——分心只会平添麻烦,给自己制造不利。”
他抱着石头站到兰登旁边,对着骑士说:
“让开吧,兰登。了结了他,咱们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部署。”
“等一下……”恶徒首领再次哀求,声音因急切而发抖,“等一下!那至少……至少女人和孩子们,你们应该放过吧?我还有妻子呢!虽然我自己没孩子,但我手下的一些人有自己的家小,那些人就在营地里干些杂活,洗衣、做饭……他们没干过任何恶事。如果——”
“够了!”安德鲁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不是奈特·逻格斯。要是奈特在这儿,他或许会听你的鬼话,但我不一样。”
雇佣兵推开身旁似乎有些动摇的骑士,自己则站到了稍远一点的位置,再一次高举起了手中的巨石。
恶徒首领被绑在树上,徒劳地挣动了一下,用尽力气嘶喊:
“我可以死!但你们一定要放过他们!我承诺过要带他们离开这儿,我承诺过要给他们新的生活和自由……变成劫匪不是他们的意愿!而是……”
恶徒的声音戛然而止。
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他的面门。首领的脑袋顿时四分五裂,骨头、脑浆和血肉碎片迸溅开来,洒了一地。
兰登猛地侧过脸,抬手挡住了飞溅的血雾,但身上还是不免沾染了一些污秽。
安德鲁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骑士兰登,说道:
“让你站远些,你不听。身上溅到脏东西,可别怪我。”
骑士望着树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
“我还以为……你会等他说完再动手。”
“听他讲完那些没用的废话?”安德鲁嗤笑,“省省吧。赶紧离开这儿才是正事。”
“……所以,那些女人和孩子,我们是不是……至少该提醒一下手底下的人,尽量留个活口?毕竟那些人可能也算不上罪不可赦……”
安德鲁正准备转身离开,闻言却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猛地停下脚步:
“什么?——等等,你是说,我们在费尽心思攻打堡垒的时候,还得留神去分辨对面冲过来的是不是个穿着盔甲的男人婆,是吗?”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安德鲁。”兰登试图解释,“在战场上尽量避免伤及无辜是常理,何况我们现在是在北境自己的封地上剿匪,并非进入他地。铲除匪患固然应当,但也需考虑民心所向……”
“等等、等等、等等,我没听明白。”安德鲁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好吧,假设——我只是说假设——我们不去考虑那些会从裙摆底下掏出刀子来的情况,假设我们遇到的每一个女人和孩子都是手无寸铁的无辜者,那你又怎么能保证,我们在费力辨别敌友、试图保护‘弱者’的时候,自己不会被敌人从背后捅一刀?”
安德鲁耸了耸肩,回头望了望。
士兵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几张熟悉的面孔也朝这边投来目光。
安德鲁打量着他们,他们也在观察着安德鲁和兰登。
“你看看他们,你去瞧瞧他们。”安德鲁道,“呵呵,我虽然不熟悉你手下的这些兵,我虽然只是个刚加入不久的所谓新人,但是你呢?你跟他们应该很熟络吧,你对他们难道没有感情?”
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骑士的胸甲,金属板发出“叩叩”的轻响。
“把你心里那点泛滥的怜悯,多用在自己人身上。你难道不明白,在战场上分心是大忌。”
“……那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去帝国首都的骑士团学了两年,难道只学来这些没什么实际用处的骑士荣誉?哼,那我可跟你不一样。我就是个雇佣兵,俗气得很,没什么高大上的想法,也没什么虚头巴脑的道德底线。我所有准备和行动,都只围绕一件事:如何赢得胜利,如何减少我方伤亡。”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该怎么进攻,就怎么进攻。该偷袭也好,该正面强攻也好,该围困僵持也好。定好的计划就按计划走,不要因为一个死到临头的匪徒几句听起来好像挺真心的鬼话,就扰乱了你的心神。你还是太年轻,兰登,你果然还是太年轻。像你这样的,带着部队在南方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是要吃大亏的——打了败仗,你手下弟兄的伤亡,可比你此刻心软想要保下来的那点男男女女,要惨重得多。弄明白这一点。”
年轻的骑士似乎有些不服,他咬了咬牙,低声争辩道:
“我只是在探讨一种可能性,一种更……更周全的情况……”
“情况就是,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人。”
“那你所谓的保护,就是可以滥杀无辜吗?”
“你……你究竟在胡扯些什么?”
安德鲁本来还是挺生气的,但随后,脸上的表情转变为了一种介于恼火和想笑之间的神色,
“呵,我看出来了,兰登,你是成心想气我,对不对?气没气到我我不知道,但你确实把我逗笑了。别让我觉得你是个跟奈特那家伙一样的幼稚鬼。当然,奈特幼不幼稚另说,他蛊惑人心的本事倒是一流,不然我手下那帮家伙也不会那么服他。他的辩论技巧也确实高超,何况他的理论在逻辑上似乎也比较完善。但你不一样,你年纪跟奈特差不多,却比他还……纯粹。纯粹的幼稚——这话有点难听,换个词吧,纯粹的天真,怎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你也别臆想我的立场。我从来没说过我们要乱杀人——但战场上出现误伤是必然的。按我的计划走,如果不可避免地误伤了一些无辜的妇孺,那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当然不是嗜杀成性的屠夫,军纪当然要严明。等事情了结,剩下的无辜者是流放还是安置,随你的便。但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跟你讨论怎么优待俘虏的,哼……”
他凑近了些,虚眯着眼睛。
骑士回视着他,但在那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气势面前,兰登显然落了下风。
“在杀死敌人和害死同伴之间做选择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剑对准对面。这就是我的答案,骑士大人。”
“……好。嗯……”兰登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你说得对……嗯,你说得对……那……”
“没有‘那’不‘那’的。你该不会还在琢磨刚才那家伙临死前放的屁吧?”安德鲁双手抱胸,语气恢复了平淡,“什么‘变成劫匪不是他们的意愿’……哼,这世道谁还没点苦衷?悲剧哪儿都有,不得善终的人海了去了,这不是你我的错,小子。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还以为世界变成这样子是咱们两个人的原因呢?……白白内耗掉精力。”
“你说得对……没错……”
骑士闭上眼,又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滞重的东西呼出去。
他转过身,准备向自己士兵聚集的临时营地走去。
他得安排他们转移到更隐蔽的位置,搭建不易被发现的简易遮蔽,等待里奥带回侦察情报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进攻。
然而,刚走出没两步,骑士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他思索了片刻,回过头,向仍站在原地擦拭手上无形污迹的雇佣兵问道:
“对了,安德鲁。”骑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具无头尸体,随即迅速移开,“这家伙……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说谁?”
“就这家伙。树上这个。就是那个……说是‘世界逼他们走上这条路’的家伙。”
“不知道。无所谓。”安德鲁头也没抬,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省省心,多关心一下你马上要带着打仗的士兵,好吗?——我们没空理会一个死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