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东京,维新政府的官邸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井上馨把那份报纸的抄件狠狠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狂妄!简直狂妄!”
坂垣退助也是满脸怒容:“他这是在公开煽动造反!
什么‘英明的领导者胜过一万个无用的神’,这不就是在说他自己比天皇强吗?”
山县有朋阴沉着脸:“更麻烦的是,这篇讲话肯定会传到日本本土。会有多少人被他说动?”
陆奥宗光沉默片刻,开口说:“当务之急,是封锁这份报纸。绝对不能让它在本土流传。”
井上馨立刻点头:“对!通知警视厅,所有从北海来的船只,一律严查。
发现携带这份报纸的,立即扣留,已经流入的,全力收缴!”
山县有朋补充:“还有,让各地的警察署和村公所,向百姓宣讲,告诉他们这篇讲话是胡说八道,是叛贼的妖言惑众。”
陆奥宗光站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井上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井上馨皱眉:“说。”
陆奥宗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柳生这篇讲话,虽然狂妄,但……他说的是事实。
北海的成就,确实是他一手建起来的。
天皇,确实什么都没做过。”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井上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没有反驳。
陆奥宗光推门走了出去。
维新政府的封锁命令下达得很快,但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东京警视厅的警察们守在码头、挨个检查下船乘客行李的时候,北海潜伏在日本各地的特工已经开始行动。
这些人有的是商社职员,有的是学校教师,有的是小贩,有的是工人,平日里与普通人无异,但此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任务让柳生的声音传遍日本。
大阪的一家杂货铺里,老板趁着夜色把一叠报纸塞进货箱,第二天一早,那些报纸就随着货物送到了周边的村镇。
名古屋的一个茶馆里,伙计在给客人上茶的时候,顺手把一张折好的报纸放在茶盘底下,客人喝完茶,拿起报纸,若无其事地塞进袖子里。
京都的一条小巷里,一个卖鱼的贩子一边吆喝一边走,筐子最底下压着一摞报纸,遇到熟客就悄悄递过去一张。
几天之内,柳生的那篇讲话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本州、四国、九州的主要城镇。
有人偷偷传抄,有人小声诵读,有人聚在一起讨论。
虽然维新政府的警察四处搜捕,但那些传单和报纸像是长了腿一样,怎么也收不干净。
井上馨在官邸里听着各地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已经收缴了三千多份,”报告的人低着头说,“但流入的数量……可能还不止这些。”
井上馨按着太阳穴,沉默了很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终于开口,“封锁不住,那就反击。”
当天晚上,维新政府的几个核心人物再次聚在一起,商讨对策。
山县有朋率先发言:“柳生那篇讲话,核心是拿北海的成就和天皇对比。
我们不能在这方面跟他争,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下手。”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想法:“第一,那些参与兵变的将士,我们要大张旗鼓地表彰。
他们是‘为天皇尽忠的义士’。
不管他们现在是死是活,都要把他们塑造成英雄。
这样可以吸引那些对柳生不满的人,也让日本民众看到,我们才是站在天皇一边的正统。”
坂垣退助点头:“第二,要加强思想教育。
皇国一体,天皇是现人神,这是根本。
各地的学校、神社、村公所,都要宣讲这个道理。
武士道精神要重新提倡,要让民众明白,忠君爱国是日本人的本分。”
井上馨补充:“第三,攻击柳生本人。
他不是完美无缺的,他的私生活,他在幕府时期的所作所为,都可以拿出来说。
我们要让民众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圣人,而是一个野心家。”
山县有朋冷笑一声:“说到幕府时期,德川庆喜不是还活着吗?他可是柳生的旧主。
我们可以通过庆喜公的口,揭露柳生的真面目。”
伊藤博文一直沉默,这时开口说:“庆喜公那边……他愿意配合吗?”
井上馨摆摆手:“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民众以为他愿意。”
几天后,东京的报纸上开始出现连篇累牍的文章。
第一篇是表彰兵变将士的。文章写得慷慨激昂,称那些人为“皇国忠烈”、“护国之魂”。
文章说,虽然他们失败了,但他们的精神永存。
如果他们中有人能逃出北海,日本随时欢迎他们;如果他们不幸遇难,日本将在东京建碑纪念。
第二篇是宣传皇国思想的。文章引经据典,从《古事记》讲到《日本书纪》,从神武天皇讲到明治天皇,反复强调天皇是“万世一系”的现人神,是日本国的根本。
文章还说,武士道精神是日本人的灵魂,忠君爱国是每个臣民的本分。
第三篇是攻击柳生私生活的。
文章绘声绘色地描述柳生“妻妾成群”、“荒淫无度”,说他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是个好色之徒。
文章还列举了柳生在江户做火盗改时期的“劣迹”,说他“桀骜不驯”、“不守规矩”、“经常顶撞上司”。
最狠的一篇,是以德川庆喜的名义发表的。
文章开头说:“老夫德川庆喜,昔日幕府将军,今已隐退多年,本不欲过问世事。
然近日闻柳生十兵卫妄图废黜天皇,老夫不得不开口说几句话。”
文章接着回顾了柳生在幕府时期的经历,说柳生当年不过是火盗改的一个小官吏,是幕府给了他机会,是德川家培养了他。
后来幕府倒台,柳生带着人北渡北海道,老夫念及旧情,没有追究。没想到此人如今竟敢对天皇不敬,真是“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文章最后说:“老夫与柳生,昔日有君臣之义,今已成陌路。
若他执迷不悟,继续行悖逆之事,老夫只能与他断绝关系,从此不相往来。”
这篇文章一刊出,立刻引起了轰动。
有人相信,有人怀疑,也有人不置可否。
但就在文章刊出的第二天,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传遍了东京。
德川庆喜遇刺了。
准确地说,是有人试图刺杀他,但失败了。
据目击者说,那天傍晚,一个蒙面人潜入德川庆喜在静冈的宅邸,持刀冲进卧室。
德川庆喜正在看书,见有人闯进来,立刻抓起身边的烛台抵挡。
两人扭打在一起,惊动了外面的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