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东京。
皇宫御书房内,气氛紧绷到近乎窒息。
明治天皇坐在御座之上,面色苍白。
他今年二十七岁,登基已十九年,但此刻的神情,与十二年前那个从京都仓皇迁往江户城的少年几乎无异。
他面前跪坐着太政官首班三条实美,左右是参议伊藤博文、井上馨、山县有朋、大隈重信、陆奥宗光,以及几位年长的皇室亲王。
天皇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诸卿……北海的传言,可是实情?柳生……当真要废除天皇?”
没有人立刻回答,三条实美垂首不语,伊藤博文面色凝重,井上馨弓着腰,指节发白。
良久,陆奥宗光抬起头。
“启禀陛下,目前只是传言,尚无确证。”
天皇没有因这句话而放松,他握紧御座的扶手。
“无确证?那陆奥卿去北海见柳生,他究竟说了什么?”
陆奥沉默片刻。
“臣向柳生转达了陛下‘迁都垂拱、任其主政’的诚意,柳生拒绝了。”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
“拒绝……”天皇低声重复,“他拒绝了……”
一位年长的亲王开口道:“陛下,柳生拒绝东京之邀,尚可理解。
但‘废天皇’一说,绝非空穴来风。
他在北海自立国号、自称总统,已有十年。
其国中不奉皇室年号,自颁历法;不设神社遥拜所,不奉祭典。
此等行径,早有不臣之心。”
另一位亲王接话:“陛下,东京濒海,无险可守。
若北海军一旦西渡,直取江户湾,则陛下危矣。
臣请陛下早作决断,还幸京都!”
这句话像落入油锅的一滴水,登时激起四溅。
“对,还都京都!”
“京都北有比叡山,西有逢坂关,易守难攻!”
“当年迁都东京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形势危急,正该回銮!”
几位亲王七嘴八舌,御书房内一片嘈杂。
明治天皇的脸色更加苍白,他转向伊藤博文和井上馨。
“伊藤卿……井上卿……朕,朕该怎么办?”
伊藤博文抬起头:“陛下,亲王殿下们的顾虑确有道理。
但还都一事牵涉甚广,非仓促可决,请陛下暂安,容臣等详议。”
井上馨紧接着道:“陛下,柳生若真有废天皇之意,北海国内未必全无异议。
我方可借此机会,将此事闹大,在国际舆论与日本民情两方面同时施压。”
天皇茫然地看着他。
“闹大?”
陆奥宗光向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策。”
“说。”天皇紧盯着他。
陆奥宗光抬起头:“柳生拒绝陛下善意在前,‘废天皇’传言又起于其后,此等巧合,正是天赐良机。
我方应立即通过驻札幌领事馆、联络北海内部同情皇室之人士、以及向各国驻日使馆通报等方式,将此事坐实为‘柳生确有废皇改体之野心’。”
他顿了顿。
“与此同时,在国内大造舆论。
各府县官厅、各地报纸、各学校宣讲所,皆可广传此事。
主旨有二:其一,柳生拒绝对皇室的忠诚,是‘国贼’;其二,天皇陛下以仁德待柳生,柳生以怨报德,是‘逆臣’。”
“如此,则日本两千余万民心,皆可导向我政府一方。
即便北海将来西进,所面对的也不再是单纯的两军对垒,而是千万民众的自发抵抗。
柳生若强行废天皇,则其政权必失道义,内部亦将分裂。”
御书房内安静了几息。
井上馨率先点头:“此策可行。”
山县有朋沉声道:“舆论战非我之长,但此策确是当下最锐利的武器。
柳生的软肋,就在于他治下的三百余万民众,绝大多数仍是日本移民,心中对皇室存有敬意。
若能让这部分人离心,北海不攻自乱。”
大隈重信沉吟片刻:“需防过犹不及。
过度渲染,恐反令中立者生疑。”
陆奥宗光道:“大隈公所言极是。
分寸由外务省和太政官文书局共同把控,循序渐进,不急于一时。”
伊藤博文缓缓点头,转向天皇。
“陛下,陆奥之策,需时数月乃至一年。
在此期间,还都之议……可否暂缓?”
几位亲王面露不豫之色。
但明治天皇听完陆奥的话,脸色稍霁,紧握扶手的手指也松开了几分。
他看了看伊藤,又看了看井上。
“诸卿……此策,果真能成?”
井上馨俯身叩首。
“臣等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天皇沉默良久。
“那……朕,再等等。”
他顿了顿,声音依然有些虚弱。
“但若半年之内,北海仍无变乱,东京仍无起色……朕,还是要回京都的。”
几位亲王对视一眼,不再坚持。
伊藤博文俯首:“臣谨遵圣意。”
御前会议结束,夜色已深,皇宫的长廊里灯火幽微。
井上馨与陆奥宗光并肩走出宫门。
“陆奥。”井上低声说,“你方才在御前,有句话没说透。”
陆奥没有否认。
“请井上大人指教。”
井上说:“你料定柳生不会入彀,也料定他拒绝后会散播消息。
你要的,就是他拒绝本身——唯有他拒绝,才有今日之局。
北海国内关于‘废天皇’的传言,究竟有多少是东京这边散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