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达左卫门跟随传令兵,走进了原仙台县令官邸的正厅。
厅内陈设已稍作改动,地图铺在长桌上,几名参谋人员在一旁低声交谈。
柳生十兵卫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陆奥地区简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伊达左卫门立刻在门口停下脚步,深深鞠躬,头几乎垂到膝盖:“在下伊达左卫门,拜见柳生总统大人!”
柳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丝像是回忆的神情,他向前走了两步,开口说道:“伊达左卫门……嗯,我记得你。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治二年,在白河城那边,你是在常备第一旅的第一团,担任的是排长,对吧?”
伊达左卫门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涌起一阵剧烈的潮红,连耳朵尖都红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柳生大人……您、您竟然真的还记得我……记得我这么一个小人物!我、我……”
他激动得一时语塞,只能再次深深低下头,肩膀因为情绪的起伏而耸动着。
柳生见状,哈哈一笑,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伊达左卫门的肩膀:“起来吧。
官职有高低,职责分大小,但忠臣良将,从来不分大小。
当年幕府倾覆,天下三百藩,风声鹤唳,明哲保身者众,真正肯站出来为公仪尽一份力的,又有多少呢?
仙台藩能站出来,就是好样的。
你身为伊达家的一员,能跟着主家站出来支持幕府,拿起武器对抗维新军,这就更是好样的。
这份胆气和忠义,我柳生十兵卫记得。”
伊达左卫门直起身,眼圈已经有些发红,他用力吸了口气,挺起胸膛,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越:“柳生大人!
有您这句话,我伊达左卫门这几年受的屈辱,吃的苦头,都值了!
大人,我这次来,就是恳求您!
让我,让我还有跟着我来的那些乡亲们,再跟着您冲一次!
请带我们打回江户去!把那些祸国殃民的家伙赶下台!”
柳生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伊达左卫门,点了点头:“嗯,你有这份心,很好。
放心,江户,我们一定会打回去的。
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建立一个崭新的日本。
你和你的部下,愿意为这个目标效力,我欢迎之至。”
伊达左卫门听到柳生肯定的答复,脸上绽放出混杂着狂喜与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后退一步,再次毕恭毕敬地鞠躬,声音哽咽:“谢、谢谢柳生大人!谢谢您!
我伊达左卫门,此生愿为您效死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千恩万谢,又行了一礼,才在柳生温和的示意下,低着头,激动地退出了厅堂。
一直安静侍立在厅堂一侧阴影里的中泽琴,此时缓步走到柳生身边。她看着伊达左卫门离去时仍因激动而略显踉跄的背影,轻声开口问道:“夫君,我们……真的能打回江户去吗?
仙台已下,陆奥震动,势头似乎很好。”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长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从仙台向南的路径,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打败盘踞在江户的维新政府,从军事上讲,并非不可能,甚至可以说,只要筹划得当,胜算不小。
问题不在于战场上的胜负。”
他转过身,看向中泽琴,目光变得有些锐利:“问题在于,维新政府那帮人,为了保住权力,是没有什么底线可言的。
他们现在确实手忙脚乱,但如果我们逼得太紧,展现出直取江户的态势……我很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做出引狼入室的事情。”
中泽琴眉头微蹙:“引狼入室?您是指……”
柳生没有直接说破,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东京湾里,可不止有日本的船。
总之,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会按常理出牌上。
局势越顺利,越要谨慎。
推翻他们,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我们需要做好在东北扎根,进行长久作战和经营的打算。
稳扎稳打,消化已占之地,积蓄力量,比盲目冒进更为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将思绪拉回到眼前的战局,提高声音对门外命令道:“传令兵!”
一名年轻的传令兵应声而入。
柳生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仙台南面的位置,语速平稳但清晰地命令道:“立刻去找到石井旅长,传达我的命令:着他即刻率领第二旅主力南下,寻机攻克白河城,并控制白河关隘,扼守陆奥南部门户,伺机向福岛方向施加压力,但切忌孤军深入。
同时,命令独立加强团,不必在仙台过多停留,立刻向北越出兵。”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地图上整个陆奥国的范围:“这一次,即便暂时打不到江户,也要先把整个陆奥,稳稳地拿在我们的手里。
告诉石井,行动要快,但要稳,遇事多侦察,多动脑子。”
传令兵领命,立刻下去传达军令。
西乡从道与井上馨连夜逃离仙台后,不敢有丝毫停留,径直赶往宫古湾,登上了来时乘坐的军舰。
他们命令舰长立刻起锚,全速返航东京。
一路上,两人几乎未曾离开船舱,面色凝重,极少交谈,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伴随着不眠的夜晚。
一天之后,军舰终于驶入了东京湾。
船刚在码头停稳,跳板还未完全架好,西乡从道和井上馨便急匆匆地踏上了岸。
他们在港口上叫来马车,二人未作任何寒暄,立刻钻进车厢,对车夫急促下令:“去皇宫,越快越好!”
马车在东京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响声。
车厢内,西乡和井上依旧沉默,只是不时透过车窗望向街景,眉头紧锁。
不到一个小时,马车便抵达了皇宫外围。二人迅速下车,向守卫出示了证件,几乎是小跑着进入了政府办公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