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起事?
这对旁人而言,或许是个天大难题。
但于伊然来说,却没什么难度……什么时候行动都行,便是此时,亦无不可。
他略一思忖,便低声吩咐晴光:
“速将阴阳寮中可堪一用的心腹人手,尽数集结……我去看看情况,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一袭白色狩衣的身影已是一晃,如一道长虹掠出阴阳寮的朱红门扉,径直朝着禁卫森严的平安宫疾掠而去。
他准备先去探探虚实。
反正晴光集结手下的工夫,伊然能在平安宫跑几个来回。
若时机得当,便索性将那深居内宫,把持朝政的鸟羽法皇;还有端坐紫宸殿,羽翼渐丰的后白河天皇,一并生擒活捉。
……
夜色如墨,泼满了平安宫的飞檐斗拱。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宫殿楼阁,此刻都隐在深沉暗影里。
唯有几处宫檐下悬着的八角灯笼,透出橘黄色的光晕,将巡夜武士的身影拉得很长。
禁卫的脚步声踩着更鼓的节奏,在寂静的宫道上响起,甲胄碰撞的轻响,随着夜色传出去老远。
一袭白色狩衣的身影,却如融入夜色的流云,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歇山顶的鸱吻上。
正是伊然。
神锋,隐夜,窥微,凌虚,这四座神门彼此配合,足以让他如隐形人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禁宫重地。
那些手持长刀,神情警惕的巡夜武士,连眼角的余光都扫不到他。
白色狩衣在墨色的夜色里本该格外扎眼,可落在他身上,竟像是与月光融为了一体。身形腾跃之间,没有半点声响,甚至连夜风都未产生半丝紊乱。
平安宫的防卫,确实相当森严。
听传言说,鸟羽法皇病重的消息传开后,宫墙内外的武士翻了三倍不止。
伊然亲身探索过后,觉得情况属实。
就连鲜少有人走动的回廊夹道,都有背着弓箭的暗哨潜伏。
除此以外,宫墙四周的斑驳暗影内,依稀蛰伏着阴森恐怖的形体……那应该是伊势神宫的式神,寻常人被其发现,定然死无全尸。
潜伏在黑暗中,伊然一路隐匿气息,轻轻松松来到了鸟羽法皇之所在:平安宫西北角,鸟羽安乐寿院御所。
这个位置并非秘密。
京内稍微有点权势的人,都知道法皇平日都在鸟羽安乐寿院御所,维持他的院政统治。
当伊然潜入御所时,发现即便是在深夜,这座法皇居所也未得安宁。
到处是刻意放轻步伐的奔走声,以及器皿碰撞的细微声响。
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廊下与室内,身着素色小袖的女房,与低级侍女们匆忙奔走,身影频频穿梭交织。
她们面色惶然,手中捧着各种刚弄到的珍贵药材……种种细节明显透露出,寝殿深处那位主宰者的危在旦夕。
看来,法皇病危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他应该没几天了。
伊然轻催掌风震开纸窗,身形如烟掠入,反手将窗枢无声合拢。
脚下是冰凉光滑的木地板。
殿堂幽深,几点灯烛在远处昏昏亮着。
几扇绘着松涛山峦的屏风,将卧榻处那一角,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光影之外。
“……”
伊然收敛气息,将存在感压至最低,如同黑影飘到了其中一扇屏风后。
隔着屏风,可以看到衰老的鸟羽法皇并未安卧。
他只披着一件单衣,赤着脚,像困兽般在烛光照亮的范围内来回踱步。
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高时低,时而亢奋时而舒缓:
“自五岁践祚,虽曾俯首于白河院阶前。”
“可朕终究……废关白,立院政,将这权柄……从藤原氏的指缝里,一寸寸夺了回来!”
“美福门院得子!朕便能让崇德退位……让他的儿子,坐不了这江山!”
“雅仁……是朕选的。”
“朕说谁坐,谁才能坐!”
“朕一生,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捏在掌心里转动……”
“朕不能死……”
“朕不会倒下的,佛祖菩萨会保佑我,天照大神亦会护朕周全。”
“不能死……朕绝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