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寮的晨钟敲过三响,台盘所里飘出粟米粥与腌菜的香味。
贺茂直树坐在东侧厢房,望向院落中的那株梅花树,看似赏花,心思却全部在葛城礼的身上。
到了这个时间点,对方还没回来……只怕希望渺茫。
这老狐狸,很可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果真如此的话,没命的就不止是葛城礼……花山院澄真怕是也……
“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时,舍人轻轻推开门,将食案置于他面前:一碗粟米粥,一碟盐渍鲑鱼,以及一壶清茶。
贺茂直树毫无食欲,只随手斟了半杯茶,勉强润喉。
茶水甫一入口,他眉头骤然锁紧。
不对。
这茶汤入口竟泛着一股黏腻的甜意,绝非唐茶应有的清雅醇厚。
甜味深处,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酸气,像极了熟透溃烂的果实,甜中带馊,直冲颅顶。
是烂柿子的味道!
他“啪”地一声搁下茶杯,杯底残余的茶汤,竟泛着一层不祥的淡红色。
凑近细嗅,那股若有若无的烂柿子味,终于穿透茶香,清晰可辨。
“诅咒?不对……这已经是投毒了!是谁……是谁在针对阴阳寮!?”
贺茂直树脊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凌乱急切的脚步。
下一刻,纸门被用力推开,一名年轻案牍博士踉跄扑入,面无人色:
“直树大人!西区寮舍……五名寮生突发癔症,皆称听见男子在耳畔呼唤,见红色之物便惊惧呕吐!与澄真少爷初时症状……一般无二!”
贺茂直树瞳孔骤缩,猛然挥袖,将整壶茶扫落在地!
瓷壶碎裂,暗红色的茶汤蜿蜒流淌,那股甜腐气息愈发浓烈,弥漫一室。
“传令!”
他豁然起身,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格外冷硬:
“即刻封存寮内所有饮水食浆,彻查来源!速召净秽博士,验看所有饮食!”
命令下得很快,但已经晚了。
寮内至少有二三十人,误食了污秽的食物。
他们表现的出症状,与当初的花山院澄真如出一辙:厌恶红色,耳畔出现幻听,身上发出甜腐的气味。
只是发作的更快!
受害者分散在寮内各处,身份从低阶寮生到高阶博士都有,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皆饮用了被下过料的清茶。
贺茂直树自己也未能幸免。
他坐在东厢房内,能清晰感到身上那股甜腐的气味,正像活物般缓慢滋生。
耳边的幻听时远时近,总在精神松懈时幽幽飘来:
“喂……柿子吗?”
更让他心悸的是,视野余光里,总是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并且骨瘦如柴的男子。
那无疑是“胜大大”,但这邪祟此刻的行为,却与传闻中的行为逻辑完全不同。
按照传说,胜大大其缘起于“求妻不得”,唯有接下它所赠的柿子,缔结“缘契”,方会受其纠缠。
它从无主动广布诅咒,污染饮食的先例。
“岂有此理……”
贺茂直树低头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细汗,一半源于身体的不适,另一半则源于更深的不安。
邪祟的行为逻辑突然发生根本性转变,只可能有一种解释:
有外力介入其中!
其目的只怕不是简单害人,而是针对阴阳寮本身!
如此看来,葛城礼那般老谋深算的人物竟会失手,便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他预料中的对手,或许早已不是原本的“胜大大”了。
不过,这也许是个机会!
危机当头,贺茂直树浑浊的眼珠里,忽地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
受害者愈多,邪祟被牵引现身的频率与必然性便愈高。
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阴阳师心中迅速成型: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以全体中咒者为饵,张网设伏。
在阴阳寮内布下天罗地网,静候邪祟按捺不住,亲自登门拜访的那一刻。
届时,倾寮之力,毕其功于一役。
拘押“胜大大”,彻底斩断这孽缘!
风险固然巨大,但亦是千载难逢之机。
贺茂直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表情恢复平静,慢慢坐直了腰身。
……
当天中午。
三十七名身染诅咒者,被集中安置于寮舍西院的“净邪堂”。
这座平日里供众人的殿阁,此刻门户洞开,悬挂满了纸垂与注连绳,由全寮精锐阴阳师轮番镇守。
受咒者们或蜷缩战栗,或喃喃自语,甜腐之气弥漫堂内,与焚香的清淡气味混作一团。
贺茂直树倚在门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幻听越来越清晰,视力受到的影响也愈来愈大:
此刻,它就清清楚楚地蹲在不远处走廊最深的阴影里。
手中捧着一枚腐烂流脓的柿子,皱巴巴的暗红果皮裂开,露出动物内脏般的色泽。那张面孔好似被水浸皱的黄纸,正抬头望向自己,嘴角向两侧耳根夸张咧开,露出期待笑容:
“喂!……要柿子吗?”
那声音钻入耳膜的瞬间,堂内其余三十六名受咒者同时痉挛般低呼起来:
“出现了!”
“我也看到了!!”
“他就在西廊阴影里坐着!”
众人纷乱的目光汇聚于同一个位置,正是贺茂直树所见之地!
并非幻觉。
贺茂直树濒临涣散的精神猛地一凛,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
它真的现身了!
“来了!”
为首的除秽博士低喝,手中念珠迸发清光。
下一刻,潜伏在殿格周围,严阵以待的众阴阳师齐声呼喝,言灵之力如网交织,压向走廊下那衣衫褴褛的轮廓:
“定!”
面对这堪称豪华的阵容,邪祟身形瞬间佝偻下来,并且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散开。
“趁现在!”
除秽博士暴喝一声,同时推到了身旁的黄金葫芦,葫口不偏不倚,正正对准了被言灵束缚住的邪祟。
他与周遭所有阴阳师集中全力,齐声怒喝,声浪如炸雷滚过庭院:
“摄来!”
“胜大大”缓缓地,极其不自然地站直了身体,动作像是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扭动着全身关节迎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