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院少爷很重要。
但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短暂的权衡如电光闪过,浅草朔一咬牙,果断做出了选择。
他最后瞥了一眼密林深处那吞噬一切的幽暗,转身疾奔,紧跟上前方伊然的身影。
两人在逐渐阴暗的柿林中夺路狂奔。
伊然扛着凛子,步履如飞,浅草朔紧随其后,脚下烂熟的柿果被踩踏迸溅,发出令人不快的黏腻声响。
仿佛整片林子都在试图用这甜腻的浆汁,将他们黏留在此。
当二人终于冲垮最后几根拦路的藤蔓,踉跄着冲出柿子林的边界时;夕阳散发的昏黄色泽,犹如溃散的脓疮般,朝着整个天穹弥漫开来。
柿子林外,街道两旁静立着一排排木造町屋。
从悬垂的暖帘与各式招牌仍可辨认出茶屋、吴服店、荒物屋的轮廓,白日里这里想必是条烟火气十足的商街。
然而此刻,所有店铺门户紧闭。
杉木门板一道道合得严严实实,有些门外甚至仓促堆挂起了注连绳。
整条长街不见一丝人气,也无半点人声。
商人们早已匆匆闭户谢客,提前避开了这个时刻。
暮色如潮水般淹过屋舍与檐角,将这条空荡的街道浸染成一片死寂的蜡黄。
后方的田野阡陌如同患了黄疸,上方暗沉的天空,更像是一面无边无际……毫无生气的昏黄尸布。就连不远处那口石砌的水井,井沿也泛着一种如同久病之人皮肤般的不祥光泽。
很显然,黄昏时分,逢魔之刻,在月柃人的认知里,确实是一个极恐怖的环境!
“糟了……晚了一步!”
发现连茶屋都已紧闭门扉,浅草朔表情顿时垮塌下来,喉头发涩。
他想起幼时蜷在被褥里听过的夜话:
黄昏之后,常有邪祟伏于檐下。
它们会模仿迷路孩童的泣声,模仿归家丈夫的叩门声,甚至模仿你至亲之人焦急的呼唤。
声音惟妙惟肖,情真意切,只为诱人推开那扇本应紧闭的门。
因此,纵使此刻他们用力拍打门板,嘶声呼喊,屋内的人也只会屏息静听,绝不会应声,更不会开门。
在暮色彻底吞没天光之前,任何自外界响起的声音,皆已被视作不可信的蛊惑。
街道寂静如坟。
唯有逐渐浓郁的昏黄色,如尸水般淹没屋脊街面,以及他们三人无所遁形的身影。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街道另一头的马厩旁,突然传来一个年轻却急促的声音:
“混账东西,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快给我让开!”
这声音……浅草朔心头一跳,循声急望过去。
只见一辆小屋大小的網代车,停在马厩旁的阴影里,车辕上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身穿浓紫色的直衣,外罩一件纹样繁复的狩衣,头戴立乌帽子,一身典型的平安时代贵族公子打扮。
此刻他正微微倾身,用手中的桧扇毫不客气地敲打着紧闭的车厢帘幕,侧脸上满是急躁之色:
“若此身蒙尘于贱车之外,尔等可知罪业深浅!?”
是花山院少爷!
浅草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点绝望瞬间被狂喜冲散。
他当即顾不得仪态,手舞足蹈的就朝牛车奔去。
跟在少年身后的伊然,肩头仍扛着凛子,目光微微闪烁:
他怎么会还活着?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牛车前。
浅草朔气喘吁吁,脸上是因激动泛起的潮红:
“少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花山院澄真原本正在专注于呵斥,闻声猛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浅草朔,以及扛着凛子的伊然时,脸上神情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
仿佛见到了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幽灵。
花山院澄真目光急转之间,飞快地扫过昏迷的凛子,又在伊然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才回到激动不已的浅草朔身上。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有些生硬,声音也失去了方才呵斥车主时的十足底气,反而透出点干涩:
“是你们啊……居然,都找过来了。”
“咱们进车厢再说!”
“关于一切的前因后果,我会慢慢解释的。”
他不再看两人,转身对着车厢紧闭的帘幕提高了声音:
“好了!现在除我之外,还有三名阴阳师待在你的车厢外,还不快请我们进去!”
车厢内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个女子柔柔的,带着些许犹豫的应答声:
“……既、既是如此,各位请进来吧。”
花山院澄真闻言,连忙上前掀起厚重的靛蓝色车帘。
浅草朔紧随其后,躬身钻入车厢。
伊然扛着凛子最后上车,帘幕在他身后落下,将外界那愈发浓稠的昏黄彻底隔绝。
车厢内比预想中更为宽敞,铺设着整洁的莳绘席子,足以容纳六七人而不显拥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木材与织物的洁净气味,与林间那甜腻的腐朽截然不同。
车内除了矮小的车夫之外,只有一对母子。
那位母亲约莫三十许岁,身穿朽叶色的袿袴,外罩淡紫色的袭,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母性。
她怀中依偎着一个约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穿着一套纯黑色的对襟水干,脸色苍白,似乎受了惊吓,一直瑟瑟发抖。
妇人低声安抚了一句,才朝空处微微颔首:
“地方简陋,请……请随意安坐。”
“叨扰了。”
浅草朔倒了声谢,这才在靠近车辕的位置坐下。
花山院澄真坐在最内侧的位置,刚好正对着伊然,随后开口说道:
“本少爷逃出来时,恰好遇见这辆路过的车……没想到能遇上你们。”
他目光扫过浅草朔,又飞快掠过伊然:
“凛子她……还好么?”
浅草朔忙道:“只是昏迷,气息尚稳。”
说罢,阴阳师看向那对母子,感激道:
“多谢夫人援手。”
夫人微微摇头,轻抚怀中孩子的背脊,低声道:“逢魔之时,理当互助。”
车厢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花山院澄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急促,仿佛这些话烫嘴:
“当时……柿林里,突然变得无比阴森。”
他目光游移,避开对面两人的视线,落在自己紧攥桧扇,指节发白的手上:
“我听到凛子惊叫……回头时,只看到她被一个……一个看不真切的影子撞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