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镇。
一处四四方方的农家乐院落里,假山、溪流与木桥相映成趣。
院落中央的凉亭下,洋溢着轻松的家常气氛。
王立与他的四位北帝派同道,正围坐一桌吃饭,此时此刻,他们之间没有严肃的清规。
只有以茶代酒的祝福,桌上的家常菜吃得津津有味,谈笑风生间,满是对于王家即将添丁的喜悦。
“恭喜啊,王老二!”
席间,最年长的邱均老道冲他朗声笑道,举起了茶杯:
“这等大喜事,连掌教都为你高兴啊!受箓黑律,还有余力延续血脉,这等本事……我等是望尘莫及,唯有以茶代酒,多敬你几杯了!”
另外三位年轻师弟也纷纷笑着围拢过来,这个嚷着“师兄好福气”,那个祝“来年抱个大胖小子”,争相向他敬茶。
“同喜同喜!”
王立一边拱手还礼,一边已是笑得合不拢嘴。
伊然当日所赠的金刚丹,不仅大幅改善了他的身体状况,更圆满了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人生大事。
想着妻子腹中那被大夫赞许“十分健康”的胎儿,他只觉人生之大幸,莫过于此。
茶过三巡,话头也越发热络起来。
王立与几位师兄弟聊着近况,聊着聊着,农家乐的服务员,端上了一盆豆腐鲫鱼汤。
硕大的粗陶盆,里面盛着奶白色的浓汤,一条肥美的鲫鱼浸在其中,辅以豆腐、鲜菇,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鲜香四溢。
“怎么是鲫鱼啊?”众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下一刻,他们面面相觑,彼此之间都看到了各人眼中的疑惑,下意识问:
“你们也不喜欢鲫鱼?”
巧的是,这句话大伙儿又一次同时说出了口,整齐得有些反常。
这时,辈分最高、平时主事的邱均老道,摸了摸下巴上那撮花白的山羊胡子,转头看向王立,带着些疑惑开口问:
“王老二,我这没记错的话,你从前不是顶喜欢鲫鱼的么?我记得你最好那一口鲫鱼汤下的面条,每回都能吃上两大碗。”
“唉,快别说了。”
王立一听,立刻皱紧了眉头,连连摆手:
“主要是昨晚上做了个特别瘆人的怪梦。”
“我梦见自己不知怎么的,躺在了一大堆死鱼中间,那些鱼身子都僵了,鳞片也没了光泽。”
“那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又腥又臭,还混着点铁锈似的血腥气……等我仔细一瞧,堆在那儿的,清一色全是这种鲫鱼。”
“自打做了那个梦,我这心里就落了疙瘩,现在一看见鲫鱼,梦里那场景、那味道立马就翻上来了……止不住地犯恶心,胃里直往上顶。”
邱均老道听了,脸色稍稍一变,随即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三师弟,语气里带着探究:
“老三,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缘故,突然见不得鲫鱼了?”
“酸!手腕酸得厉害!”
三师弟想也没想就接了口,一边说着,一边还用左手下意识地揉捏着自己的右手腕子,脸上泛起了苦色:
“昨晚上我也做了个离奇的梦,梦里头也不知是犯了什么邪,我就站在案板前,埋着头,一刻不停地处理那些鲫鱼。”
“开膛破肚,刮鳞去鳃,真是没完没了,杀了一条又一条……疯狂破戒!”
“就这么杀啊杀,感觉梦里的手就没停过,醒来以后这只手腕还又酸又胀,跟真干了半天重活似的。”
“老三真是劳模,连梦里都一刻不忘干活,这般勤快。”王立当即抓住了话头,笑嘻嘻地调侃了一句。
这话引得师兄弟们顿时哄堂大笑,刚才那点异常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邱均老道也跟着咧了咧嘴,但眼中思索的神色未褪,他将目光移向四师弟:
“老四,别光笑老三,你也说说……你为什么不想吃这鲫鱼了?”
“累啊。”
四师弟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和肩膀,随后又忍不住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别提了,我昨晚那个梦也好不到哪儿去。”
“梦里头,我好像成了一个专门运鱼的脚夫,背上背着个大背篓,一趟接着一趟地运鱼……”
“那鱼筐沉得很,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就这么运了一筐又一筐,没个尽头,给我整得人都麻了,到现在这肩膀还又沉又酸。”
“你也是个劳模,梦里头还这么下力气。”老三一听,立刻感同身受般地朝他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戏谑。
邱均老道看着眼前这接二连三的怪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眉头微微皱起,喃喃低语:
“太巧了吧?”
“确实太巧了!”
最小的道士啧啧称奇,拿着筷子敲了敲碗,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才娓娓道来:
“昨晚我也做了一个怪梦。”
“我梦到师父下令,让我去宗门里的那条鱼池里捕鱼,要把所有的鱼全都打捞上来。”
“师命难违,梦里我也不敢说什么,拿着抄网就是一网接着一网的捞。”
“那池子看着不大,谁知道里面的鲫鱼像是捞不完似的,而且鱼贼大,我一次只能捞上来一条!”
“多了实在捞不动。”
“我不停挥动抄网,把活蹦乱跳的鱼捞上岸,倒进旁边的木桶里,水花溅得我满身都是。刚喘口气,低头一看,清澈的池水里,那些鲫鱼的影子密密麻麻,摇头摆尾,好像一点没少。”
“我就这么弯着腰,重复着捞鱼的动作,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梦里就只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鱼尾拍打地面的噼啪声,没完没了,一直捞到公鸡打鸣,我才猛地醒过来,胳膊还觉得又酸又沉呢。”
听完小师弟的叙述,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整个凉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盆豆腐鲫鱼汤仍在散发着袅袅热气与鲜香,此刻这香味却显得有几分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惊悚荒诞的气息。
“这……”
王立张了张嘴,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四个……昨晚都梦到了鲫鱼?而且好像都能连起来。”
老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
“见鬼了!王老二看到死鱼,老三我杀鲫鱼,老四运鲫鱼,小师弟捞鲫鱼……师门在上,这、这是一条龙啊!”
老四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苦着脸接话道:
“听三师哥这么一说,咱们这梦……好像真是连在一块的?我这背篓里的鱼,该不会就是小师弟捞上来的,然后送去给三哥杀的吧?”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后都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辈分最高,沉默不语的邱均老道。
邱均老道眉头紧锁,山羊须被他无意识地捻着,他缓缓扫过四位师弟困惑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