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跟着约瑟夫上了楼梯。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发出的昏黄光线。
约瑟夫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两下,然后轻轻推开门。
“母亲,父亲来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混着玫瑰花香薰的气息。窗帘半拉着,午后灰白的光线透进来,落在床沿上。
凯瑟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枕头上散着几缕花白的头发。她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但她的眼睛还是蓝色的,和四十年前一样。
她听到那声“父亲”的时候,眼睛动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从约瑟夫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
凯瑟琳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灰烬里拨了一下,露出底下还没灭的火星。
她的嘴角慢慢往上扬,很慢,很轻,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柳生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凯瑟琳,没有说话。凯瑟琳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像是隔着四十年的光阴在看对方。
凯瑟琳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现在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多难为情。”
柳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凯瑟琳放在被子上的手握住了。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青色血管。他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松,像是握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像是在描摹一幅很久没看过的画。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在我的眼里,你还和我们相见第一面时那样漂亮。”
凯瑟琳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了几秒,没有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流到枕头上。她笑了一下,带着鼻音,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自己。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柳生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还停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擦去那道泪痕。
凯瑟琳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
柳生点了点头。
“那天我坐在马车里,那几个浪人把车帘扯开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然后你来了,你拔刀的时候,刀光晃了我的眼睛。等我再睁开眼,那几个人已经倒在地上了。你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沾。”
柳生没有说话。
凯瑟琳笑了一下,带着一点年轻时的调皮。“你当时问我有没有受伤,你的英语烂透了,我差点没听懂。”
“我说的是‘are you hurt’。”柳生说。
“你说的是‘you hurt’。”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凯瑟琳的笑声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她是真的在笑。
笑完之后,凯瑟琳咳嗽了两声。柳生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后来呢?”凯瑟琳问,“后来你回去之后,有没有跟你的那些朋友说起过我?”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没有。”
凯瑟琳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我就知道。你这辈子,什么都不跟别人说。”
柳生没有反驳。他说的是实话。那些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近藤不知道,土方不知道,连阿常都不知道。
直到阿礼国来道谢,其他人才知道此事。
后来,他们见了几次,是凯瑟琳主动,有了约瑟夫这个孩子。
约瑟夫出生之后,她来过日本很多次。有时候带着约瑟夫,有时候自己来。
每次来找他,他不怎么说话,她就坐在旁边说,说约瑟夫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说日语了。
他听着,不打断,偶尔点一下头。走的时候她去码头坐船,他来送。她不让他说“一路顺风”,说那是给死人的。他就不说。
后来战争越来越频繁,她的年纪也越来越大,来不动了。
信还是写,他从不回信,但她知道他收到了。因为她每次写信之前,都会让约瑟夫先发电报确认一下那个书架顶层的木匣子还在不在。约瑟夫问过他,他只说了两个字。
“在的。”
凯瑟琳的手在柳生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手还是暖的。
“十兵卫,”她叫他的名字,用日语,发音很准,和四十年前一样。
柳生看着她。
“你这辈子,有没有后悔过?”
柳生没有问后悔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没有。”
凯瑟琳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意。“你骗人。”
柳生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凯瑟琳闭上眼睛,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旁边,贴着。她没有再说话,嘴角微微上扬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