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宗元正在办公室里翻看经济恢复计划的季度报告。
窗外是梅雨季后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在桌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发白。
内务大臣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正停在南满铁路的货运数据上。
“大人,美国那边出事了。”
宗元抬起头。内务大臣把电报递过来,脸色有些发紧。
电报是从日本驻旧金山领事馆发来的,措辞很急——四月十八日,旧金山发生强烈地震,震级超过七点八级,全市大部分建筑倒塌,地震引发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五万三千座房屋中有两万八千座被摧毁,死亡人数预计超过三千人,可能会引发太平洋两岸海啸。
宗元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海啸呢?”
“太平洋沿岸都有海啸警报。我们这边的海岸,预计会有影响。”
宗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六月的东京已经入夏了,空气又湿又闷。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让内务大臣去通知各沿海县厅,做好海啸防范准备,渔船回港,低洼地区的居民转移到高地。
海啸在几天后到达日本沿岸。浪头不算太高,但来得很猛,岩手县和宫城县的几个渔村被海水倒灌,渔船被冲上了岸,渔网挂在树上,晾衣架漂在水面上。宗元让财政部拨了一笔救灾款,又让内务省派人去受灾地区统计损失。受灾范围不大,恢复起来也快,半个月之后,渔村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宗元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把这几份灾情报导放在一起,不由得感慨了一句:“今年是多灾多难之年。洪灾,地震,海啸,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站在一旁的土方岁正接过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沉稳:“治国就是这样的。天灾不会挑时候,也不会等人准备好了再来。做这个位置,就是扛这些事的。”
宗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岁正是土方岁义的长子,去年刚从地方调回中央,在内务省做次官,办事踏实,话不多,是那种放在哪里都让人放心的人。
很快又到了九月初,东京还残留着夏末的暑气,北海道的消息来了。
九月十二日清晨,北海道发生强烈地震。震级超过七级,震中在札幌东北方向的山区,整个北海道岛都有强烈震感。
地震引发了大规模海啸,沿海的城镇被巨浪席卷,箱馆、札幌、小樽、室兰等地受灾严重,房屋倒塌,道路断裂,港口设施被冲毁,渔船被卷上了岸,码头上堆满了碎木头和渔网碎片。
宗元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开内阁例会。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分量。
“北海道地震。七级以上,箱馆、札幌、小樽、室兰都受灾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北海道不是普通的地方,那里是柳生家起家的地方,是新政府的龙兴之地。当年从江户渡海北上,第一批开拓者踏上的就是北海道的土地。
箱馆是北海时代的首府,札幌是后来的经济中心,室兰是造船工业的基地。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刻着柳生家和那些老一代开拓者的印记。
“土方岁正留下,其他人去准备救灾物资,明天一早出发。”宗元站起来,“我亲自去。”
原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人,您亲自去?”
“北海道的灾,不是拨一笔钱就能解决的。”宗元说着,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那片遥远的北方岛屿上。“那是我们起家的地方。那里的老百姓,是第一批跟着我们干的人。他们出了事,我不能坐在江户等报告。”
没有人再说什么。散会后,各部门的人各自去准备救灾物资。粮食、药品、被褥、帐篷,一车一车地装运,码头上堆满了等待装船的箱子。海军调了一艘运输舰,专门运送救灾人员和物资。陆军也派了一个工兵大队,跟着去抢修道路和港口。
九月十五日,宗元在横滨港登上了开往北海道的运输舰。同行的有土方岁正,还有几个相关部门的官员,以及一队工兵。
运输舰在海上颠簸了一天一夜。宗元站在甲板上,望着北方的海面。海风很凉,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可以看到北海道的海岸线,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纱。
他在想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当年他带着第一批开拓者渡海北上,船在箱馆靠岸的时候,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荒滩和野草。
他们搭起帐篷,劈开灌木,垒起灶台,烧了第一锅热水。
那一代人,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在荒滩上建起了城市,在野地里开出了良田,在山沟里挖出了矿藏。那是北海的根,也是新政府的根。
现在,那片土地被地震撕裂了。
船在箱馆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十六日的下午。码头上到处是裂缝,有几段路面塌陷了下去,堆满了碎砖和烂木头。
港口设施的损失不小,好几座仓库的墙裂开了大口子,瓦片掉了一地,有几栋干脆塌了。吊车歪歪斜斜地立着,钢缆耷拉下来,像断了骨头的手臂。
宗元踩着碎砖走下跳板,脚底下硌得生疼。市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已经开始记录码头受损的情况。几个当地官员迎上来,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疲惫。
他们的眼睛里有焦急,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那是看到靠山来了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感觉。
宗元没有寒暄。他站在码头上,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开裂的地面、倒塌的仓库、歪斜的吊车。
“说一下受灾情况。”
当地官员开始汇报。地震发生在清晨,很多人还在睡觉。札幌那边,房屋倒塌了不少,有些街区整片整片地塌了,瓦砾堆得比人还高。小樽的港口被海啸冲了,渔船撞成一团,码头上的货物全泡了水。
室兰的工厂停了工,厂房塌了好几间,设备损毁严重。箱馆这边算是相对好的,但也有几十栋房子倒了,上百户人家没地方住。
“伤亡人数?”宗元问。
“死伤大约是1029人”官员的声音低了下去。数字不大,但每一个都是人命。
宗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