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修斯返回阿尔戈斯的旅程并不顺利。
他虽然拥有飞行鞋,但带上母亲后速度明显减慢,况且达娜厄是凡人,长时间高空飞行让她感到不适。
因此珀尔修斯选择沿着海岸线低空飞行,每隔一段时间就降落休息。
某一天黄昏,在他们飞越一片嶙峋的海岸线时,达娜厄突然轻轻拉了拉儿子的衣袖。
“你听到了吗,珀尔修斯?”
珀尔修斯闻言静了下来,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海风的呼啸,但渐渐,他分辨出风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细微却动人的歌声。
那歌声凄美哀婉,如泣如诉,即使在狂风巨浪的背景中依然清晰可辨,蕴含着无尽的悲伤。
“有人在那里唱歌。”达娜厄说,眼中流露出同情:“听起来像是在告别这个世界。”
珀尔修斯调整方向,朝着歌声传来的地方飞去。
那是一处险峻的悬崖,如同被巨斧劈开般直插海中,崖壁近乎垂直,高达数百尺,下方是翻涌的白色浪花和狰狞的黑色礁石。
随着距离接近,歌声越来越清晰,珀尔修斯也看清了悬崖顶上的景象。
一名女子被粗重的青铜锁链捆绑在悬崖边缘一根石柱上。
她面朝大海,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轻薄的长裙。
即使从远处看去,也能看出她身形修长优雅,但此刻她的姿态却透露出无助的绝望。
锁链缠绕着她的手腕和脚踝,另一端深深嵌入石柱,她的手臂被迫张开,如同受难的姿态。
海风吹过,长裙紧贴身体,勾勒出她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轮廓。
珀尔修斯在悬崖后方的一片平地上降落,将母亲小心放下。
“您在这里等我,母亲,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达娜厄担忧地抓住他的手:“小心,珀尔修斯,被绑在那样的地方,这可能是某种陷阱或惩罚。”
珀尔修斯点头,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他依然装备着雅典娜的盾牌和赫尔墨斯的剑,魔法袋也紧紧系在腰间。
他攀上岩石,小心地接近悬崖边缘。
随着距离缩短,那女子的容貌逐渐清晰,珀尔修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即使满脸泪痕,即使身处如此悲惨的境地,这女子依然美得惊人。
她的皮肤如最细腻的象牙,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年龄看起来与珀尔修斯相仿,约莫十七八岁。
当她歌唱时,眼睛望着遥远的海平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珀尔修斯走到离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锁链的摩擦声引起了她的注意,歌声戛然而止。
女子缓缓转过头,看到珀尔修斯时,眼中闪过惊讶,然后是更深的悲伤。
“你不该来这里。”她的声音与歌声一样动听,却带着疲惫与绝望:“离开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珀尔修斯没有后退:“女士,你为什么被绑在这里?是谁对你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女子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美得令人心碎:“是我自己要求的。”
珀尔修斯愣住了。
女子深吸一口气,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湿润的脸颊上:“我是安德洛墨达,埃塞俄比亚的公主,我的母亲,国家的王后,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悲伤:“母亲总是以我的容貌为傲,这本身并无过错,但有一天,她在宫殿中公开宣称,说我比所有的海洋仙女都要美丽。”
“很不巧,这句话传到了海洋仙女们的耳中,也传到了她们的母亲,海神波塞冬的妻子那里。”
安德洛墨达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海神的妻子被这傲慢的言论激怒了,她向丈夫波塞冬哭诉凡人的无礼,波塞冬为了安抚妻子,也为了惩罚我们的傲慢,降下了神谕。”
她睁开眼睛,直视珀尔修斯:“要么将我献祭给他的海怪希图斯吞噬,要么就让海怪摧毁整个埃塞俄比亚,让巨浪淹没农田,让飓风摧毁房屋。”
珀尔修斯感到一阵寒意:“你的父母选择了……”
“不。”
安德洛墨达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他们没有选择,是我选择的。”
“当我得知神谕的内容,看到父王在宫殿中痛苦地踱步,看到母亲因悔恨而日夜哭泣,看到百姓们恐慌不安,我主动要求将自己献祭。”
她轻轻拉动锁链,发出冰冷的金属撞击声:“这些锁链是我自己请求绑上的。”
“我不想让父母做这个决定,不想让他们余生都活在内疚中,如果必须有人承担母亲的过错,那就让我来吧。”
珀尔修斯闻言,心中情绪复杂无比,既同情,又有些钦佩。
“那海怪什么时候会来?”他问。
安德洛墨达望向海面:“根据祭司的预言,就在今天日落时分。”
“太阳触及海平面的那一刻,希图斯将从深海升起,来到这里,完成献祭。”
珀尔修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太阳已经开始下沉,金色余晖将海面染成血色。
距离日落,恐怕只剩下不到一小时。
“我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天。”
安德洛墨达低声说:“从黎明等到现在。”
“真奇怪啊,当死亡真正来临时,恐惧反而少了,更多的是遗憾,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没有见过,没有体验过。”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珀尔修斯:“所以请你离开吧,我不希望你卷入这场灾难。”
“希图斯是波塞冬亲手创造的怪物,它摧毁过无数船只,吞噬过无数生命,你留下来只会白白送死。”
珀尔修斯却没有动。
“如果我走了。”他缓缓开口:“我会余生都记得今天,记得我本可以帮助一位勇敢的公主,却选择了逃离。”
安德洛墨达睁大眼睛:“你疯了吗?你不知道希图斯有多么可怕!它的体型比最大的战船还要庞大,皮肤坚硬如岩石,牙齿能咬碎青铜!它……”
“我杀过戈尔贡。”珀尔修斯平静地打断她。
安德洛墨达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有些瘦削,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
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沉静。
“你……你说什么?”
珀尔修斯拍了拍腰间的魔法袋:“美杜莎的头颅就在这里面,我斩下了它,从她两个姐姐的追击中逃脱。”
他每说一句,安德洛墨达的眼睛就睁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