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后,阿克里西俄斯国王将自己关在议事厅整整一夜。
哪怕得到了达娜厄的保证,他依旧慌乱不已,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老了十岁。
直到清晨,贴身侍从推门而入,看到国王的模样吓了一跳:“陛下,您……”
“召集最好的建筑师和工匠,我要在宫殿西侧的空地上建造一座高塔。”
“一座前所未有的高塔,要比任何建筑都高,墙壁要厚,门窗要少,入口只能有一个,而且要能完全封闭。”
侍从瞪大了眼睛:“陛下,建造这样一座塔需要……”
“无论需要什么,阿尔戈斯王国都会提供。”国王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初升的太阳:“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它建成。”
命令迅速传遍宫廷。
在这举国工程开始的第三天,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塔伦和阿尔忒弥斯暂居的宫殿别院门前。
达娜厄公主独自一人前来,没有侍女,没有护卫。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亚麻长裙,深棕色的长发编成简单的发辫垂在肩侧,眼睛里是不符合年纪的担忧。
“先知者。”她站在院门外,声音轻柔但坚定:“我能和您谈谈吗?”
“请进,公主殿下。”
达娜厄来到了塔伦面前。
“先知者,我为我父亲而来。”达娜厄开门见山:“自从听到您的预言,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看到他整夜在宫殿里踱步,看到他在祈祷时双手颤抖,看到他面对食物却毫无食欲。”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保持镇定:“我想请求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些安慰的话语,让我能转告父亲?哪怕只是说,命运或许还有转机?”
塔伦沉默片刻,他示意达娜厄坐下:“公主,你如何看待这个预言?”
达娜厄坐在石凳上,双手紧握放在膝上:“我认为预言是神的意志,但我们也未必不能改变。”
“如果我永远不结婚,如果我不接触任何男人,那个外孙就不会存在,不是吗?”
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自信。
塔伦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你很聪明,公主,但命运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参透的。”
“所以我请求父亲建造那座高塔。”
达娜厄向前倾身,眼中闪烁着决心的光芒:“我将自愿住进去,远离所有男人,我并不觉得我能对抗命运,但至少能让这悲剧的命运到来的晚些。”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并且觉得我一定能做到,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软:“先知者,我父亲已经因为这个预言憔悴了很多,他是一位好国王,也是一位好父亲,我希望他能轻松些……”
阿尔忒弥斯突然开口:“你愿意为了父亲牺牲自己的自由和青春?”
达娜厄转头看向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父亲给了我生命和爱,这是我唯一能回报他的方式。”
她无比决然的说:“我发誓,我将拒绝接触任何男人,永远不会让那个诅咒之子诞生,我的意志无比坚定,我不相信我无法阻止这个预言。”
“你既然已经有了决定,那就去做吧。”塔伦说:“你并不需要我的认同,不是吗?”
这位年轻的公主看着塔伦,坦然的笑了:“是啊,我知道我的决心有多坚定,所以我不需要别人的认同,但我的父亲需要,所以我来寻找你。”
在达娜厄看来,这并不是一个难解决的问题。
既然她注定要生下害死自己父亲的孩子,那就不生好了。
她不相信自己在不接触任何男人的情况下,还能莫名其妙的生个孩子,这根本就是有违常理的。
为了避免出现强迫的情况,她甚至特意搬到高塔里去,这样她所生活的空间里,将不存在任何雄性的生物。
退一万步说,就算出现了意外,生不生孩子,难道不是她这个母体说了算的吗?发现怀孕了流产掉就好了,只要她不愿意,这个孩子怎么可能能出生?
想到这里,达娜厄非常自信,根本不觉得会有任何问题。
当然,她也没自大到觉得这样就能更改命运了,在她的设想里,这则预言也许终究会实现,但那是很久之后了。
他的国王父亲已经应允了她,并给出了承诺,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等国家治理的再好一点,等他完成自己的抱负,就会把达娜厄放出来。
这个时候达娜厄才会去寻找自己的幸福,那个所谓的诅咒之子才有可能会诞生,也许最后会像预言里说的那样杀死她的国王父亲,但这已经是国王允许的了。
达娜厄对此有着完整的计划,并觉得不会有任何疏漏,这是国王始终处于焦虑担忧中,她想要为父分忧。
而面对这位天真的公主,塔伦却只是笑了笑:“你以为你在对抗它,实际上你正在成为它的一部分,你想的太简单了。”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按照你想做的去做吧,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不是吗。”
达娜厄看着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了。
看着公主离开的背影,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轻轻叹了口气,她低声说:“如果这位公主未来的丈夫是神王陛下的话,他们不该修建高塔。”
她想了想,认真的说:“他们不如让这位公主殿下从此开始深居简出,并遮住容貌来的实在。”
阿尔忒弥斯的意思非常明显,再高的塔又怎么可能拦得住神,更不可能拦得住众神之王,反而因为建筑特殊,更容易引来注意。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把人藏起来,减少露面的可能性,这样就能不被神明发现,而不是想着隔绝接触,凡人怎么可能拦得住神?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
塔伦笑着说:“所以我说,命运就是你以为你在对抗它,实际上你正在成为它的一部分,不修建高塔,也许神王陛下还不会这么快注意到这么一位凡人公主。”
“他们还不如什么都不做。”阿尔忒弥斯评价道:“但是不做些什么他们又害怕,所以从他们知道这则预言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命运还真是狡猾啊。”
塔伦微微一笑:“谢谢夸奖。”
……
三个月零七天,这座举国之力修建的高塔正式竣工。
塔身由浅灰色石灰岩砌成,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它高高耸立,俯瞰着整个阿尔戈斯城,甚至在几里外的海上都能看到它的尖顶。
达娜厄在四名女仆的陪伴下走向塔楼,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
阿克里西俄斯站在塔楼下方的平台上,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当女儿走近时,他伸出手,又犹豫地缩回。
“父亲。”达娜厄主动拥抱了他,感受到父亲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的孩子……”国王的声音哽咽了:“原谅我。”
“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达娜厄退后一步,微笑着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这不会是永远,您答应过我的。”
国王点点头,愧疚包裹了他,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国王知道达娜厄的牺牲,也知道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达娜厄根本没必要放弃自由,永驻高塔。
就像他不愿意为了一则预言处死自己的女儿一样,他的女儿同样不愿意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孩子,伤害到他这位父亲。
他们都在为彼此着想,本该无比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偏偏这该死的预言找上了他们……
木梯被放下,达娜厄和女仆们依次登上入口。
当最后一名女仆进入塔内,木梯缓缓收起,厚重的青铜门在铰链的吱呀声中关闭,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阿克里西俄斯站在紧闭的塔门前,久久没有移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位统治阿尔戈斯二十年的国王,此刻看起来像个无助的老人。
塔伦和阿尔忒弥斯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人类的爱有时就是如此矛盾,明明是在保护,却又在伤害。”阿尔忒弥斯轻声说。
“这就是凡人的局限。”塔伦说:“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威胁,只能用有限的手段应对无限的命运。”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们知道,仅靠这种手段,可是对抗不了宙斯的,甚至只会起反作用。
“我们该离开了。”塔伦说:“命运已经不会再有变化了,在这座高塔建成的瞬间,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阿尔忒弥斯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的跟随着塔伦,两人的身影迅速缓缓不见。
随着塔门的关闭,达娜厄开始了她的孤塔岁月。
塔内的生活比想象中更加规律。
四个女仆分别负责饮食,清洁,缝补和陪伴。
达娜厄的起居室有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书桌、几个存放衣物和书籍的木箱。
每天清晨,达娜厄会在顶层祈祷室向雅典娜和赫拉祈祷;上午阅读父亲送来的书籍;下午练习纺织或与女仆们聊天;傍晚再次祈祷,然后记录当天的所思所想。
她确实信守誓言,从未接触任何男性。
运送物资的滑轮系统设计巧妙,外部的人将物品放在篮中,拉动绳索送至三十肘尺高处的凹槽,塔内的人从内部打开小门取出,全程无需见面。
食物每周运送两次,由国王亲自监督准备,确保安全。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
阿克里西俄斯国王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看到高塔安然矗立,看到女儿通过传递纸条报告平安,看到预言中的威胁似乎被成功隔离。
他开始相信,也许真的可以改变命运,也许女儿的计划真的能成功。
他甚至开始考虑未来——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后,当威胁彻底消失,他可以接达娜厄出来,为她找一个可靠的丈夫,让她过上正常公主的生活。
但高塔里的达娜厄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开始做奇怪的梦。
她梦见金色的光芒,梦见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在云端注视着她。
但当她醒来后,总是回想不起那张脸是什么样子,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