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压抑的晨光透过窗枢,落在李阳蜡黄的侧脸上。
一名调查员站在办公桌前,脑袋低垂,惴惴不安地说道:
“头儿,王小师的尸检和现场初步分析完成了。死因……排除外力,是颅内压力瞬间激增导致的……结构性崩解。”
“到目前为止,世界上没有一种疾病,能让人类的颅骨自行爆裂。”
“因此毫无疑问,王小师死于诅咒!”
他观察着李阳的脸色,见其情绪还算稳定,这才敢继续说道
“我们回溯了他昨天的行动轨迹和现场记录。王小师……曾短暂进入过储藏室。虽然记录显示他很快退了出来,并声称自己未观看物品,但是就结果来看……
“他极有可能在进入的瞬间,无意识地……瞥见了那幅画。”
“因为,所有见过画的调查员,都在昨晚死在了观察室……死状高度一致。”
做完报告,调查员立刻闭上嘴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办公室内,气氛冷得仿佛冻成了冰。
过了许久,才随着李阳的咳嗽声解冻:
“咳咳!百密一疏……”
“王小师不是新手,他之所以死,根本原因还是低估了怪异的威胁。”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当时就算上报了真实情况,我们还是救不了他……责任在我。”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加重了语气:
“通知总部,将无头佛像及相关物品的危害等级,提升至最高级别。二十四小时内,就全境范围展开专项调查。凡是民间涉及无头、断首特征的异常佛像、画作、符箓,一律暂时管制,等待鉴别。”
“是!”
调查员肃然应命,快步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倚在窗边帘幕旁的伊然,将视线从窗外移开,投向了李阳:
“全国清查,消耗的资源不可估量……即便以炎锋的国力,长期维持高强度的动员,也会出乱子。百密难免一疏,只要源头不解决,风暴就不会停。”
说到这里,他揉了揉眉心:
“根据我的判断,无头邪佛是畸变体怪异……绝大部分驭鬼者,都没有应付它的能力。”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超出了常规处理范围,应当申请四大特级的介入吧?”
李阳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笑容,却硬生生弄成了一张苦瓜脸:
“理论上来说,应该这么做。”
“但四大特级的独立性极高,他们更像是……战略威慑和最终解决方案,平时各行其是,踪迹成谜。总部有他们的紧急联络渠道,但能否请动,何时能请动,谁会被派来……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甚至不是总部能完全决定的。”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全力防止污染扩大……同时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更多关于那邪佛本体的线索……等到哪位特级有空,再请他出手解决。”
听他这么说,伊然露出思索之色,片刻之后有些无奈的说道:
“既然如此,在特级出手之前,这件事情交由我来负责。”
“你!?”
李阳惊愕地瞪圆双眼,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吗?那是畸变体!北斗那样的高手在祂面前也形同蝼蚁!你这是去送死!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哪天去替你收尸。”
伊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冷静迎上李阳激动的目光:
“李队长,我曾在福泽村与祂有过交手,确定这只怪异曾被肢解过,远非不可战胜。”
“在无头邪佛恢复全盛之前。”
“现在的我,或许能赢。”
这番话,令李阳将所有劝阻的语句,都咽回了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伊然,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狂妄,或者虚张声势。
却只撞见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越是细看,越觉得那平静深不见底,仿佛随时能掀起吞没一切的惊涛骇浪。
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对方。
知道别无选择,李阳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需要什么支持?”
“情报优先。”伊然一边说,一边已走向门口:
“尽快找到郭明丽!从贾乃律的行动轨迹来看,他对这个女孩很上心……”
他拉开门,清晨的微光洒入室内,将伊然离去的侧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李阳拄着拐杖站起身:
“能说说,你选择介入的理由吗?”
“……”
伊然背对着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望向走廊上空的天花板。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一任九幽星君,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众生疾苦,我只是没办法冷眼旁观。”
他现在,大概也是同样的心境吧。
但最终,伊然什么也没说,只是背对着李阳,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径直走进了走廊的光晕里。
李阳张了张嘴,神情复杂的坐回了办公椅,目睹着那扇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
金属转轴发出沉重的轰响,高大的尖拱门缓缓洞开。
一股灼热的气流如浪潮般涌出,扑打在郭明丽身上。
前方是一条漆黑的甬道,浓密的热气从深处不断涌来,却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这一刻,她产生了一种错觉:这扇看不见尽头的门,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彼岸。
“走。”
身后,两名身穿白袍,头戴螺旋面具的引路人,轻轻推了她一把。
郭明丽踉跄着踏入甬道,穿过数道需身份验证的厚重闸门,走过灯光惨白的长廊。
最终,当她掀开尽头那幅黑色帷幕之时。
刺眼的红光如血瀑般迎面泼来,逼得郭明丽下意识闭上了眼。
待视线逐渐适应,她彻底僵在原地。
眼前像是一座被改造过的地下体育馆,穹顶高耸,照明却刻意调得很暗。
唯有中央悬挂着数十盏猩红的灯笼,投下昏沉而诡谲的光。
对面的高台上,矗立着一幅巨大到近乎触顶的挂画,正是那尊无头邪佛。
佛身犹如干尸一般的枯瘦皲裂,断裂脖颈部位,用深黑丝线绣出的一团旋涡,似乎能吸走周围的光线。
那双结着诡异莲花法印的手,伴随着挂画颤动,似乎正在轻微活动。
挂画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匍匐着数百人。
他们身着统一的白袍,低头默诵意义不明的短句,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响。
这些人正前方的高台处,一名身披紫色长袍的年迈女子,正面对着众人发表演讲。
她面容削瘦,精神却异样亢奋,双手结着与邪佛相同的莲花印,极具穿透力的尖锐声音回荡在空间里:
“时辰已至!旧日的幻影正在崩塌,无上乐土将于废墟中升起!”
“斩却理性!斩却希望!斩却对旧世的一切眷恋!”
“唯此,方能在终末的洪流中,登临彼岸!”
“礼赞无首佛陀!礼赞永世乐土!”
台下,数百信徒如同被同时点燃,猛然爆发出狂热的呼应。
他们不再低诵,开始用额头猛烈撞击地面,发出整齐而恐怖的“咚咚”闷响。
数百人齐齐跪拜的声浪,震得穹顶隐隐发颤。
猩红的灯笼随之摇晃,画中邪佛颈部的黑暗漩涡仿佛更加浓郁,其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影子转动,齐刷刷地“看”向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