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墓世界。
天地间交织流动的灰暗阴风,此刻浮现起斑斑点点的红褐色彩,既像是滋生的铁锈,又像是扩散的血斑。
不过戴伟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他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坟丘中的腐臭泥土似乎具备某种侵蚀力,正透过皮肤往身体里渗。
四肢越来越僵硬,连转动眼珠都变得艰难。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酷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逐渐流逝,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掏空,最后只剩下绝望。
周围的哀嚎声还在响,戴伟听在耳里却有些糊了,只觉得那些声音混成一片,嗡嗡嗡吵个不停,像无数只虫子在往耳朵里钻。
周围那些磷火的微光还在飘。
一团一团,忽明忽暗的闪烁跃动着,一会儿分散着飘到那边,一会儿又聚合起来飘到这边。
飘过的地方,惨叫声便会拔高到极限,随后戛然而止,最后传来一声撕裂的闷响。
一颗颗脑袋被从脖颈上扯下来,越升越高,越升越小,直到消失在灰蒙蒙的阴风里。
而微光已经飘向下一处。
“……”
戴伟盯着最近的那团微光。
它刚在二十米外的坟丘旁停下,上面那颗脑袋是个年轻人,看着比自己还要年轻。
微光停顿的瞬间,年轻人明显露出了惊骇之极的神情……转瞬之间,这个带着惊骇之色的脑袋,便晃悠悠升上了天际。
带走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之后,微光似乎还未满足,晃晃悠悠朝戴伟的方向飘了过来。
目睹了这一幕,他猛地清醒过来。
两只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牙齿咬得咯吱响,用尽全身力量奋力挣扎。
但是没有意义。
那些土像铁一样箍着他,连一毫米都动不了。
就在戴伟奋力挣扎的这几秒里,那团微光飘到了他右前方的一座坟丘上。
那颗脑袋是个女人,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见光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
然后女人的脑袋开始往上浮。
脖子拉长。
皮肤绷紧。
血管一根一根爆开。
噗——!
女人的脑袋猛地窜向天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上去。
随着这颗脑袋升空……整个坟丘世界就只剩下了一个幸存者。
……
现实世界。
桃村西边那片翠意盎然的西瓜地,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几分钟前还是碧绿一片,瓜藤铺地的景象,现在只剩满地踩烂的藤叶,以及东倒西歪的瓜秧。
那些圆滚滚的西瓜,早就被抱回了各家各户。
整片地里只剩下最后一颗。
就在瓜田最深处,位于一棵枯死的桃树旁边。
它之所以留到现在,是被村里戴老太太劝下来的……老人家今年过84岁大寿,正在家里办喜宴。
听到外面的动静,就出来瞧瞧是个什么事儿。
得知这片西瓜地可能是农学院留下的,她便劝说村民做事不能做太绝。
农学院的那帮学生都不容易,万一哪天他们回来,也能对校方有所交代。
村民想了想也对,反正已经摘的够多了,多一颗不多少一颗不少,留就留着吧。
绝大部分人都给了老人家一个面子。
不过有人却不给面子。
吃完一颗西瓜的刘蒙子,此刻叼着牙签,慢悠悠地走过来。
回家吃完西瓜后,他又忍不住畅饮了几杯,此刻醉得明显更厉害了。
连走路都有点晃,于是决定再摘一颗西瓜解解渴。
看到刘蒙子跃过田埂,晃晃悠悠直冲最后那颗西瓜而去,戴老太太连忙喊道:
“刘家小子,这颗瓜不能摘。”
刘蒙子打了个酒嗝,眯着眼回头看向她:
“为啥?”
“总得给人家学生留一颗。”
“学生?”刘蒙子笑了,笑得满嘴酒气:
“关我什么事!这无主之地的东西啊,谁看到算谁的!我看到了就是我的!”
“你这孩子!”
“死老太婆真啰嗦……”刘蒙子听得烦了,加上酒劲上头,忍不住骂骂咧咧道:
“老不死的管得真宽,都八十四了还不消停,活这么大岁数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说话间,已经走到最后那颗西瓜的旁边,伸手就打算去摘。
这一瞬间,他后脖领子突然一紧,整个人随即腾空而起,然后“啪”一声摔进瓜田里。
刘蒙子趴在地上,满嘴泥,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有人把自己给掀翻了!
“谁!”
酒鬼翻身想爬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一只脚便踩在他胸口上,将其又踩回泥里。
刘蒙子瞪着眼往上瞅。
阳光有点晃,他眯着眼看了好几秒才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
原来是戴家的小子。
此时此刻,戴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往日的温和,就直直地俯视着他,像看一滩烂泥:
“你刚才骂谁!?”
刘蒙子张了张嘴。
画版戴伟蹲下来,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把酒鬼的上半身从泥里提起来,另一只手指了指田埂上的老太太:
“你当着我的面骂我家长辈……你说我该不该打你!?”
本来他是不打算管的。
学生试验田的那点破事,跟自己的遭遇相比,实在太过无足轻重。
可刘蒙子骂了戴老太太,那就不得不出手了。
对画版戴伟来说,本体的奶奶也是他的亲人,骂了长辈就得教训。
刘蒙子愣了愣,脑子被酒泡得转不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骂她了?”
“骂了!”
戴伟没跟他废话,一巴掌又抽了上去。
啪!
刘蒙子脑袋往旁边一歪,嘴里那颗牙签飞出去,扎进烂泥里。
这次彻底不吭声了。
“滚!”
戴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刘蒙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爬起来,踉踉跄跄往田埂另一边跑,头都不敢回,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桃林后面。
……
坟墓世界。
“什么情况?”
戴伟提心吊胆了半晌,看着两团明暗闪烁的微光越来越近,却又在靠近的瞬间都飘远了。
就在他觉得莫名其妙之际。
轰!!!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的轰鸣骤然炸响,仿佛有颗陨石从天而降,又像是九天之外有巨神擂动了战鼓。
视野所及,无穷无尽的坟丘轰然一震。
戴伟只觉得整个坟丘世界都在摇晃,就连周遭那些死死箍紧他的泥土,都变得松软了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