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为陈三癞子的不幸去世感到惋惜,但看到死者并不是自己的奶奶,戴伟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这种想法说出来不太好听,可人之常情,谁能没点私心呢?
嘀嘀——!
随着皮卡的鸣笛声响起,戴伟思绪回到了现实,发现皮卡车已经停在了路边。
司机从车窗外探出半截身子:
“戴老板,我只能送你到这了,再往前就是巷道,咱挤不进去啊。”
“没事没事多谢了。”
戴伟果断跳下车,从兜里摸出车费递给司机,摆了摆手算是告别,随后转身走向陈三癞子的灵棚。
他站在灵棚边上默哀了两分钟,这才转身往家走。
穿过两条巷子,熟悉的院墙就露出来了。
老家的房子还是那副老样子。
青砖灰瓦,墙根种着一排蒜苗,院门是两扇掉漆的木门;上面那对铁打的门环,因为常年使用,已在门板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
门口歪着两棵老榆树,树底下堆着些稻杆垛,用塑料布盖着,怕下雨淋湿。
院子里的流水席已经摆上了。
八张圆桌支在院子里,铺着一次性的红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院子大门旁边架着三座铁皮炉子,黑漆漆的炉子呈圆筒状,高度大概在半人高左右,炉膛放满了烧红的炭块和木柴。
火力旺盛!
三口铁锅就架在铁皮炉子上,旁边各有一位大叔正把着铁锅炒菜;淡白的烟雾随着炒菜声腾腾升起,散发出诱人的肉香味。
八张圆桌在院子里摆开,坐满了宾客,不过动静却不大。
无论宾客还是主人家,说话都压着嗓子,笑声也收着:生怕这边搞得太过火,声音传到灵棚那边,弄得两家人都尴尬。
毕竟村里刚没了人,死者为大,整得太热闹不合适。
红事撞上白事,基本上以红事避让为主。
……
戴伟兴冲冲地跑进院子,目光穿过几张圆桌,越过端着菜来回穿梭的亲戚,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的正位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正跟旁边几个老太太说着话,笑得眯起眼睛,缺了几颗牙的嘴微微张着。
戴伟先去给奶奶拜了寿。
老人家见孙子回来,自然是又惊又喜,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
热闹了一阵,戴伟这才准备找个地方落座。
“尾子!这儿!”
喊他的是大表哥张田仪,坐在靠院门那桌,正朝他招手。
张田仪是他二姨家的儿子,比戴伟大十岁,目前在附近的镇子里上班。
以前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这两年因为考编上岸了,整个人气质大变,嗓门也变得洪亮起来。
此刻更是穿得周周正正,头发梳得能反光。
戴伟应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啥时候到的?”张田仪立刻给他倒了杯可乐。
“刚到。”
“坐啥车回来的?”
“同事的皮卡。”
张田仪点点头,没再多问,转头继续跟桌上的人聊天。
这桌上坐的都是同辈的年轻人,有的面熟,有的叫不上名。
戴伟扫了一圈,大概认出来几个。
坐对面那个胖点的,是大伯家的老三,叫啥来着……好像叫戴家磊?
左边那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小哥,是远房表哥,在城里上班,具体干啥忘了。
戴伟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桌上众人已经聊开了,都在聊各自怎么回来的。
“这年头还是坐高铁舒服啊……又快又稳,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戴家磊笑嘻嘻的说道:
“就是票不太好抢,得提前半个月买。”
“唉,我就是没买到票。”穿西装的表哥接话:“没辙,不得不开车回来……路上还堵。”
他这么说之后,席间立刻有人问:
“你那车啥牌子?”
“大众,十来万,代代步。”穿西装的表哥轻描淡写道。
戴家磊点点头,语气里带了点酸:“那挺好的,等过了年我也打算去买辆车,先整一辆大众试试手。”
此话一出,西装表哥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戴家磊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翘,转向张田仪时,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
“张哥是怎么回来的?”
张田仪微微一笑,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
“我没自己开车。”
“那你怎么回来的?”
“单位新人送的。”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秒。
戴家磊眼睛瞪大了:“田仪哥,你现在都配车了?”
“不是配车。”张田仪摆摆手,从容不迫地说道:
“单位里年轻人多,有几个刚考进来的,非要送我……我说不用,他们硬要送,拦都拦不住。”
“那你在单位啥职务啊?”
“唉……小科长,不值一提。”
众人纷纷露出羡慕的眼神,二十七八岁的科长,在桃村已经算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
戴家磊给他倒了杯酒:“田仪哥,以后多关照啊。”
张田仪笑着轻轻颔首。
戴家磊倒完酒,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戴伟身上:
“尾子,你呢?咋回来的?”
戴伟嚼着花生米,随口说:“坐皮卡。”
“皮卡?”
“嗯!单位送肉的车,刚好顺路,我就请他捎我回来了。”
席间众人看着他,眼神顿时亲和了许多。
那种眼神戴伟太熟悉了。
不是鄙视,是松了口气。
终于有个比自己混得差的,这顿饭可以安心吃了。
顺带着,众人连对戴伟的态度都好了很多,这席没他不行啊,总得有个垫底的。
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像是一桌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吃着吃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来:
“戴伟,你现在干啥工作呢?咋混成这样了?”
说话的是戴家磊,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揶揄。
桌上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同时看向戴伟。
戴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在金牌走地鸡上班。”
圆桌周围短暂沉默了片刻。
“金牌走地鸡?”戴家磊愣住:“咱们靖海那个金牌走地鸡?”
“嗯。”
“那可是靖海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啊!”西装表哥脱口而出:
“能进去上班可牛了!而且据说待遇特别好,流水线工人都有一万月薪,一天工作六个小时,还有双休和节假日。”
“真的假的?”
“你没看新闻吗?金牌走地鸡去年纳税排全市前三,电视天天报道。”
“我靠,戴伟你深藏不露啊!”
众人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同情变成了刮目相看。
戴家磊干笑两声,连忙给自己找补:“那啥,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戴伟没接话,低头喝了口饮料。
这时候,张田仪轻轻咳了一声:
“金牌走地鸡啊,那很不错了!我跟那边的线长挺熟的……那哥们姓王,王线长,你们应该认识吧?”
戴伟抬起头:“线长?”
“对,王线长!我们单位跟他们有业务往来,吃过几次饭,人挺实在的。”张田仪说着,挑眉看了戴伟一眼:
“你难道不认识他?真的假的?”
桌上又安静了。
戴家磊狐疑地看看张田仪,又看看戴伟:
“田仪哥,你认识他们领导?”
“认识,挺熟的。”张田仪端起茶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戴家磊转向戴伟:
“小伟,你到底在不在那上班啊?咋连线长都不认识?具体啥职务啊?”
沉默了几秒后,戴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销售总监。”
他这个职位挺名不副实的,就因为当初跟伊然去收购了养殖中心,结果被按了个高管席位。
压根没干过正经事。
其实伊然也不怎么管事,最多就看看账,程昂更是个憨中之憨……可养殖中心还就搞得红红火火,从来不缺订单。
噗——!
有人喷了口饮料。
“啥?”
“销售总监?”
“你?”
桌上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