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灯笼加红喜字又是什么?
阴婚。
阴婚也称冥婚,通常是为未婚去世者寻找已故配偶,以求其在阴间能获得安宁。
正常来说阴婚仪式本无大恶,亡者结亲慰藉生者,这阴婚原本便是给活人看的慰籍,只要不害人便也罢了。
官府对此也素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症结和问题便出在这中间。阴婚常常与盗尸、卖尸勾连。
更有甚者是以阴婚之名,行拐卖之实。
一些天高皇帝远的地界,活人给死人配阴婚早已算不得什么秘密。黄土之下不知埋着多少冤魂。
在大晏这种运朝,人口即国力根基,此举自然触犯律例,故明令禁绝以活人配阴婚,违者处以凌迟极刑。
无奈总有人觉得活祭能镇祖坟风水。且若家中有未婚逝者,不配阴婚其亡魂就会逗留阳间作祟,给家族带来厄运,因此必须需通过阴婚安抚。
这等恶俗屡禁不绝,尤以地方豪族为甚,视人命如草芥,甚至苛求八字相合。
何等讽刺,配阴婚竟要挑八字!
若死人的八字配不上,自然只能用活人替代。
豪族,大户……思绪至此,李通明已渐渐咂摸出味儿来。
此事脉络渐显。
秦夫人受所谓的青城山真人迷惑,错信阴婚可旺家族气运,对他儿子有益。
所以瞒着秦侍郎,联合那青城山的假真人,将秦锐尸体转移至陈家庄。
须知“真人”乃道门七境方配的尊号。
青城山虽属道门分支,然其修为最高的掌教也不过才六境修为,何来真人之说?
眼下看来,此人多半是冒名顶替,假借青城山之名的宵小之徒。
若只是寻常阴婚,之后只需将秦锐的尸身暗中带走即可……李通明心中闪过决断。
“咚咚咚……”院中主桌忽然传来陶碗重击木桌的闷响。
只见院中的主桌上,一个看着像是陈家庄村正的长脸老头,起身厉喝:“大伙安静!”
满院咀嚼吞咽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聚向主位。
长脸老头鹰目环视一圈:“都给我把嘴缝严实了!陈三家的丫头是病死的,跟咱们可没关系,与全村更是无干!”
“唉,总觉得这般对不起死去的陈三夫妇……”
院中角落里的驼背老汉刚开口,就被邻桌壮汉揪住衣领:“你个老东西现在说这些屁话做甚?那锭金子够全村吃三年!你们家难道没分到?再说那丫头本就克死爹娘……”
壮汉越说越来气,猛地将驼背老汉摔在泥地上,手中酒碗也跟着当啷一声碎成瓷片:“老子要是没记错,之前把那丫头往棺材里塞时,你按腿按得比谁都紧!”
泥地上顿时腾起呛人的灰土,驼背老汉蜷缩着干咳,身子止不住的颤抖:“那丫头性子打小就倔,被咱们关在棺材里活活捂死,定要化作厉鬼回来找咱们索命……”
“怂货!”壮汉一脸不屑,朝地上啐了口黄痰,“你这老东西不就是因为那丫头昨个儿夜里破棺跑了,这才魂不守舍,被吓得尿裤裆?!”
“怕个球,咱们又不是没找到她,不就是诈尸回了之前的陈家庄……要老子说,她压根就是没死!”
壮汉嘴上逞强,说的不甚在意,实际心里止不住的发毛。手不停地颤抖,夹菜都不稳。
“先,先不说那棺材钉了一圈七寸铁钉,就说找到那丫头时,她身体已经烂了啊……”趴在地上的老汉哽咽出声,十指抠进土里,“从那丫头消失,到咱们找到她,也就不过半个时辰。”
“天再热也不该烂成那样。若那丫头是在棺材里就已经死了,她又是怎么跑出去的……”
听见此话,院中顿时躁动不安起来。
邻桌一农妇突然站了起来,眼中布满红血丝:“村正!听抬棺的栓子说……说那丫头手指光秃秃的,指甲都不见了,棺材盖内侧都是血道子……”
“血道子算个球!”主桌上一位满脸横肉的主拍案而起,啃肉时的油汤顺着络腮胡流下,“那牛鼻子老道给的可是真金子!“
满院随之死寂。
屋顶,李通明双手攥紧,身旁绉离更是指甲掐进掌心。
事情至此已然清晰明了了大半。
伪装青城山道士的人便是幕后之人。其先说服秦夫人转移秦锐尸体结阴婚,而后又花费重金买通陈家庄,将一名孤女活活关进棺材里闷死。
“咔嚓!”
满屋瓦片骤然爆裂开来,李通明挟剑气,身形急坠而下。
饮渊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雪亮弧光,剑气犁过地面,劈出三尺深沟,碎石飞溅。
“棺材在何处?”李通明面若冰霜。
手中剑锋直抵络腮胡咽喉,他手中啃剩的骨头也随之落地。
“你,你……”满脸横肉的络腮胡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的踉跄,不慎撞翻了一旁酒桌,满桌碗碟被瞬间打碎。
一旁的壮汉反应过来,抄起板凳逼近李通明,凶神恶煞道:“哪里来的外乡人,老子劝你少管闲事!那丫头克死爹娘,该有此……”
“放屁!”李通明手中饮渊斜掠如电,剑气破空啸鸣,如白虹贯日。
两条裹着粗布裤的断腿还立在原地,壮汉上半身却已轰然栽进一地荤油里。
“啊,啊,我的腿,我的腿……”杀猪般的嚎叫撕破寂静,失去双腿的壮汉在满地残羹里翻滚,十指抠进泥地犁出深深血痕。
李通明目光愈发冷冽,扫过院中战栗人群:“不过见财起意,欺负人家爹娘不在,却颠倒黑白,反给受害者施加罪责,尔等全都该死!”
院中人已被这一幕吓的胆寒,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原本还想辩解两句的长脸村正,见此血腥场景,霎时脸色发白,手中酒碗当啷坠地。
“我只问最后一次,棺材在哪?”李通明向前一步,剑尖抵在络腮胡咽喉,后者一屁股跌倒在地。
“我说、我说,棺材在,在地窖,村西老槐树下的地窖……”络腮胡浑身发抖,突然感觉胯下一热,忙转过身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都是那青城山仙长指使我们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噗嗤!”
又是一道剑光闪过,络腮胡的臂膀径直被削去。恰在此时,听见这边动静,霍临锋等人破门而入。
入目便是一地鲜红,几人走到李通明身边,忙询问发生何事。
李通明三言阐明始末,众人怒焰陡升,瞬息变得杀气腾腾。
“猪狗不如畜生!”霍临锋暴喝如雷,铁拳砸在一旁的石碾盘上。碾盘应声裂成三块。
惊得瘫坐的陈家庄众人又是一阵跪地求饶。
觉非僧袍忽然无风自动,似在压制愤怒:”阿弥陀佛!尔等行此恶业,当堕无间地狱!”
晏宁、绉离、云渺目光充满厌恶。
萧玄灵一脚踢翻那满是佳肴的饭桌:“好好好,你们这些人不愧为同村之人,同仇敌忾得很!只是这等本事就用在欺凌孤女身上?”
陆凌烟放声冷笑:“以活人配阴婚,主犯凌迟,从犯腰斩。你们分再多金子,又能买几具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