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动作带着一种偷偷摸摸的雀跃。
李通明见她如此,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看破不说破,两人相视一笑。
然而,绉离作为老绉家年轻一代中的唯一血脉,其一举一动,暗中皆被人看在眼里。
无数道隐晦的目光,或有意、或无意地扫过两人并肩而坐的身影。
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不以为然的情绪,在无声中流转。
那是谁?看起来面生,如何能得绉家女如此亲近?
可惜,无论他们如何端详,也看不出这平平无奇的美男子,身上到底有何非凡名堂。
而就在这时,李通明敏锐地捕捉到会场中央的气息变化。
只见绉万里和一位同样身形魁伟,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以及阴阳家其他辈分极高,气息渊深如海的老者,彼此间眼神交汇,不动声色地同时起身。
那应该是绉离的祖父,或是曾祖……单从相貌上,李通明便认出其中一位老者的身份。
这群阴阳家的柱石,没有引起大的骚动,只是步伐沉稳地穿过庭院,悄然消失在通往内府的回廊深处。
长辈集体离席,看来有紧要之事商议……李通明心中暗暗好奇,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随手从面前矮几的玉盘中拿起一枚果子。
这果子约莫核桃大小,通体呈现半透明的淡紫色,果皮下似有星尘般的银色光点缓缓流动,散发着清甜微凉的异香。
它被称为“星浆果”,农家出品,极为罕见,有澄净心神之功效,变相辅助修行。
李通明将其送入口中咬破,齿间冰凉的果汁瞬间迸开,如同含住一口浓缩的清泉,清冽甘甜,有种纯净之感。
恰在此时,一个身影走到他和绉离席前。
来人一身白衣,衣襟袖口绣着细密规整的星轨图案,华贵又内敛。
他面容俊朗,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气质温润如玉。
来人目光先在绉离脸上停留一瞬,带着熟稔,随即落在李通明身上,隐含着些许探究。
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朗悦耳,口吻既不失礼又带着几分亲近:“这位朋友看着面生,在下钦天监观天台郎官,姬霁。不知师妹何时结识如此风仪俊朗的朋友?何不替师兄引荐一番?”
姬霁?这名字倒是有点意思。
至于钦天监的观台郎,和天工府的督造差不多,没点本事干不了。
这人应该是绉离父亲,或者某位阴阳家大修的弟子……李通明心思流转,面上挂起客套笑容:“谬赞。在下李通明,只是在诛邪台当差,混口饭吃而已。幸会。”
李通明……姬霁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竟是屡建功勋的李兄?!”
他笑容加深,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李兄之名,在京中可早已是如雷贯耳了!未曾想在此宴之上得见,实乃幸事!”
互吹环节……李通明心中门清,这些客套话听听便罢:“姬兄言重,些许薄名,多是侥幸罢了,实当不得如此盛赞。倒是姬兄,如此年轻便任钦天监观台朗……”
“李兄客气,哪里哪里……”姬霁仿佛与李通明一见如故,当即坐在其身侧,与之言谈。
听着二人那毫无顾忌和下限的商业互吹,附近之人皆眼皮猛跳。
随着绉万里等长辈离去,场中气氛也随之松弛几分。
先前低沉的细语声中,添上些许同辈间的寒暄笑语。
庭院内星光流淌,气氛清雅。
李通明正与姬霁、绉离闲叙,忽觉周遭一静。
只见一位身着蟒纹锦袍,面容带着几分阴鸷锐利的青年,自席间霍然起身。
他身形挺拔,眉峰如刀,薄唇紧抿,天生一股迫人的气势。
尤其是那双狭长凤眼,精光闪烁,带着一种倨傲与侵略性。
此人乃大晏九皇子。
李通明抬眼一看,心中不由嘿了一声……熟人!
真可谓是冤家路窄。
这九皇子算作他的诗友。
年初时,对方在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高调宴饮。
李通明因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当众在青楼外,题诗一首,极尽辛辣讽刺,将其比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甚至引得昭明帝关注,令九皇子颜面扫地。
随后,这位皇子便动用其影响力,将李通明发配至虎泉郡,直到平南伯案方才回来。
此刻重逢,李通明心中毫无波澜,只觉世事轮回,颇有意思。
九皇子说到底也是皇子,身份尊贵,场中众人虽多是各家天骄,亦或背景深厚,可终究要给其几分薄面。
见他起身,原本的低声谈笑很快平息,一道道目光汇聚到其周围。
赵焱环视一周,扫视全场,脸上带着一种矜持的掌控感。
他目光尤其在李通明身上停顿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见众人安静,他才朗声道:“诸位皆是各家俊彦,难得齐聚一堂。方才长辈们论道玄机,我等小辈静听,自是受益。”
“然此刻长辈离席,我等枯坐未免无趣。再加之良辰美景,岂可虚度诗酒风月?”
“不如我等后辈们也活动活动筋骨,切磋印证一番?权当助兴,也让我见识见识诸位手段玄妙!”
他顿了顿,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李通明所在方位,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素闻斩龙山弟子于千山万壑间悟道,最擅借山石砥砺剑意锋芒。近日本皇子恰好学得一法,名曰‘移岳戏’,倒是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哦?移岳戏?殿下请详言。”一位兵家骁将饶有兴致地问道。
“倒也简单。”赵焱负手踱步,走到庭院开阔处,指着远处一座由奇石堆砌的假山,解释道:“此乃脱胎于斩龙山‘推山角力’之法,取其切磋较技,收发由心之精髓,化为一接龙游戏。”
“规矩说起来倒也简单,以气机或术法凝一‘山岳’之形……不必拘泥于何物,随手汲来一块顽石,一团灵气,甚至一道剑气皆可。”
“首推者需将自身手段融于其上,后‘推’向一人。接者需接下此‘岳’,化解其攻势而不令其溃散,随后可再添己身手段,将其‘移’向场中任意一人。”
“如此接龙往复,直至有人接不住,或‘山岳’崩解为止。此接龙,环环相扣。考验的不仅是力道强弱,更是收发如心、化劲精微之能。且此游戏点到即止,意在切磋,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番提议,听起来新奇有趣,又暗含较技意味,比单纯的吟诗作对更符合在座之人的胃口。
场中不少人眼中露出意动之色,尤其是一些好胜心强的年轻弟子,皆跃跃欲试。
“好!殿下提议甚妙!”
“如此玩法,倒也有趣!”
“可以一试!”
场中顿时响起附和之声。在场的都是心高气傲的年轻天骄,谁又不想在同辈中露一手?
然而,也有不少人眉头微蹙。
问题就出在赵焱本人身上。
在座年轻一辈,修为大多在四境,如江烈那般五境修为者凤毛麟角,自然默认不参与这种游戏。
赵焱本身也是四境,可他走的是运修路径!
在这大晏京城,天子脚下,他身为皇子,能调动的王朝气运何等磅礴?
运修之力玄妙莫测,一旦他暗中引动气运加持己身,其发出的攻击或防御,威力将远超寻常四境修士,直逼五境门槛。
他口口声声说“意在切磋”,但谁能保证他不作弊?
气运之力无形无质,除非修为远高于他或同为运修,否则根本难以察觉。
他若想暗中使力,让谁出丑,简直易如反掌。
一时间,场中气氛微妙,众人心中鄙夷者有之,忌惮者有之,但碍于其身份,无人公然反对。
移岳戏,脱胎于斩龙山的推山角力……李通明心中也升起几分兴趣,目光瞥向赵焱,见对方那若有若无,总是瞟来的眼神,心头顿时了然。
这赵焱,不单单只是想人前显圣,恐怕还有冲从他来的意思。
见场上一边倒的支持,赵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再次朗声道:“既然诸位无异议,那便由本皇子抛砖引玉!”
话音未落之际,他右手已五指箕张,对着庭院角落的假山凌空一抓。
“嗡!”
一股无形的沛然巨力笼罩过去,假山上一块足有寻常房屋大小的嶙峋巨石,竟被硬生生吸离山体!
巨石悬浮于空,边缘因巨力撕扯簌簌落下碎石粉末。
这巨石本身便沉重异常,此刻被赵焱以秘法操控,更显凝实厚重,带着些许压迫感,仿佛真是一座缩小的山峰。
赵焱脸上带着一丝冷峻的笑意,目光灼灼地锁向李通明,口中轻喝一声:“去!”
那巨大的石峰,并非简单地飞掷,而是裹挟着一股刚猛霸道,如怒涛拍岸般的无形劲力,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直直且毫不留情地朝着李通明所在的席位轰然撞去!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甚至可比拟寻常兵家四境所能达到的极限。
“嘶……!”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惊呼。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通明身上,皆已看出名堂。
这绝非抛砖引玉,而是赤裸裸的针对。
方才,姬霁与李通明的对话和自我介绍,在场众人皆已注意到,也大致知晓其身份和事迹。
此刻,这位天姿卓绝的墨家弟子,面对如此不加掩饰的一击,他能接下吗?
他敢接下吗?
接不下,当众出丑,颜面扫地。
硬接,则可能暴露实力,甚至受伤。
绉离小脸紧绷,眼中闪过不悦。
姬霁眉头紧锁,眼神在赵焱和李通明之间快速扫视,欲言又止。
不远处,被人团团围住的三师兄江烈,此刻终于发觉小师弟的身影。
锐利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那巨石和赵焱,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动。
而更多人的眼中,则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都想看看这位最近才声名鹊起的李通明,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巨石如山倾,瞬间已至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