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医家大医,药葫悬在腰际,叮咚作响;
有农家大农师,粗布短打,看着活像个老农。
除此之外,孟守拙、玄寂大法师、裴让三人,也赫然在列。
事实上,正如李通明预料那般,鬼新娘出世的瞬间,京城众位大修便已有所察觉,眨眼间便至。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云层,注视着下方翻涌的怨气。
“大衍师!你还要多久?”法家大法士的投影骤然开口,法相金声震荡云海,“再拖下去,这几个后生的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三十丈外的虚空中,一穿白衣的大衍师,正端坐在阴阳鱼阵图中央。
六十四枚玉筹自其周身悬浮,每一次碰撞都激起阵阵星芒。
“莫催莫催,五仙教的天仙一脉可颠倒阴阳、逆转因果,实在难缠!”
大衍师话音未落,其周身一枚玉筹忽然咔嚓裂成两半。
“又断一子!”不远处孟守拙见状,衣袖轻挥,浩然气托住坠落的玉筹,将其重新复原:“大衍师恐怕学艺不精,若星君在此,当不会如此。”
“孟大儒莫说风凉话,师祖老人家不在京城多年,你又不是不知。”白衣大衍师出声打断。
众位大修陷入沉默。
并非是他们不想出手,而是在等大衍师推演那以控尸钉驾驭鬼新娘的幕后尸修所在。
若贸然出手,此尸修定会弃车保帅,放弃驾驭鬼新娘的念头。
如此便会失去推算媒介,加之届时又有天仙一脉替其遮掩天机。
就算大衍师亲自出手,也难以算出其具体藏身位置。
而此刻,既要推算其位置,又要隐藏出手的痕迹,不被天仙一脉的人察觉,自然需要一番功夫。
实际上,除去星君之外,钦天监还有一位副监正。
其实力仅在星君之下,他若出手,应当也会很快。
只是奈何这位副监正,现下已遁入天外,亲自去与那遮掩天机之人博弈。
云层间罡风烈烈,众大修衣袂翻飞。
见下方李通明等人逐渐占到上风,兵家大宗师忽然摸着钢针般的短须感叹:“好个年轻人,竟能想到反助怨灵对抗控尸钉。”
若非李通明临时更改策略,众人怕是早已难撑下去,如此天上众大修也就只能提前出手救人。
也会因此错失良机,打草惊蛇,便再难将其揪出。
大农师双手环抱,裸露在外的臂膀肌肉虬结,他瓮声道:“某倒是好奇,这年轻人等下会如何抉择。是坐看此怨灵报复,还是出手阻拦。”
大法士的法相投影明灭不定,出声道:“若坐看怨灵报复,当以私纵怨灵之罪论处。更何况村中或有无辜之人。”
“砰!”
兵家大宗师突然一拳砸在虚空中,震得云层翻涌:“笑话,哪里来的无辜!那女娃被活生生钉进棺材时,整个庄子可有人阻拦?默许此事之人,与那些填土之人又有何异?!”
法家大法士的法相骤然膨胀,律典自在身后展开:“纵是十恶不赦,也该由官府定罪!汝可知若纵容怨灵屠村,会开何等恶例?”
“今日他能替天行道,明日就有人借怨灵泄私愤。届时天下法度顷刻崩坏!”
“崩便崩了!”兵家大宗师忽然冷笑,粗糙手掌抚过腰间刀兵,“这法度护不住孤女,保不得良善,留着作甚?”
医家大医轻叩葫芦:“二位所言皆有理,莫要再吵!”
一直闭目的裴让,缓缓开口:“仁者爱人,然爱人当分善恶。大法士可曾听闻以直报怨?陈家庄活葬孤女,可曾想过法度?”
“所谓无辜之人,不过未直接参与谋害,可却间接受益,又是否当以同罪论处?”
众大修所争执之事,乃从古至今便存在的一大难题。
陈家庄众人见财起意,欺负村中没爹娘的孤女,仗着人多直接将其活生生钉入棺材。
孤女因此怨念不散,化身怨灵鬼新娘,欲报复全村。
参与此事者,不论主谋还是从犯,都当处以死罪。就算被怨灵报复而死,也属活该。这一点无可厚非,没有争议。
而诛邪校尉阻拦,也只是因为怨灵复仇之后,将会实力大增,届时易波及无辜之人。
如此问题便来了,真正的无辜之人自然无辜。
可陈家庄当真有无辜之人吗?
庄中或许有人没有直接参与,可不出手阻拦,是否算作违法?
而没有直接参与的这些人,他们的亲朋难道也没参与?
金子平分各家,他们又是否因此受益?
既受益,那该不该罚?
若该罚,又需罚到何种程度?
这些才是争论核心。
再者,如若间接受益亦属于从犯。
那孩童呢?
孩童当真可以理解个中缘由?
亦或者,受益者从始至终皆不知情,又当如何。
李通明等人现下面临的便是如此抉择。
……
皇宫,香雾袅袅的政务殿中。
昭明帝正提笔在一封请修堤坝的奏折上做批注。
“陛下,陈家庄急报。”掌印太监这时疾步进殿,躬身禀报。
内容便是李通明的查案进度。
当听到李通明竟已查到五仙教踪迹,昭明帝执笔的腕骨微微一顿,眸光微闪。
“大伴,取山河社稷镜来。”
不多时,殿中腾起一面青铜镜。
昭明帝并指一点,打出一道紫气,没入镜面,随之泛起涟漪。
既称山河社稷镜,映山河自然不成问题。
只见镜中浮现出一道画面,怨气如墨,隐约见得李通明手握长剑、欺身而上。
之后又映出云端数道大修身影。
“……纵是十恶不赦,也该由官府定罪!”
“崩便崩了!这法度护不住孤女……”
“……”
兵戈相击般的争吵声穿透镜面,映入昭明帝眼帘。
下一瞬,镜面又忽如太极轮转,骤分阴阳,左半边映出鬼新娘后脑的控尸钉,右半边显出云端激辩的众修。
一边新生朝阳,一边王朝砥柱。
中年帝王望向右侧,摇头轻笑:“诸卿倒是中气十足。”
此话透过山河镜传至陈家庄上空云端。
云海间霎时寂静,唯有山河镜的金光现身,笼罩四野。
不论是正在争执的大宗师、大法士,还是其他大修,纷纷转过身去,朝京城方向隔空行礼。
“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