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六点半,时间似乎过得比以往都慢得多,每隔十五分钟一班的市电车厢内都挤满了人。
刚上车的斋藤晴鸟一边注意不被人潮挤到握不住吊环的地方,一边需要注意着何时抵达五陵郭车站。
还有两站就要抵达,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向车门的方向慢慢挪动。
还没站稳,就看见了高举着手臂握住吊环的矶源裕香,斋藤晴鸟的视线透过她抬起的袖口处,能窥见少女格外光滑的下腋。
斋藤晴鸟下意识地想出声打招呼,可最终只摆出了问好的嘴型,再有想法也只是空转。
这时,车长告知站名的广播声响起,市电停在了下一个站点。
停车时矶源裕香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斜,穿着乐福鞋的脚急忙往前一踩,能听到鞋子在车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斋藤晴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矶源裕香惊吓地以为遇见了痴汉,连忙转过头。
两人的四目相交,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不自在。
她望着裕香的黑发塑造出的脸部轮廓,水嫩的肌肤,薄薄的嘴唇,还有那时不时掠过光亮的眼睛。
一种指腹滑过皮肤的暧昧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车厢内很安静,唯有市电运行的声音,两人就像不愿意打破这份寂静,站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
抵达五陵郭车站,人群鱼贯而出,矶源裕香抓紧书包走出车厢。
一棵大木兰树伫立在街道旁,浓密的枝叶宛如一座高耸的宝塔,点缀着乳白色的花朵。
矶源裕香踏入了黄金般的水洼,灿金色的光芒筛着她的睫毛,在眼眸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辉。
“裕香。”
身后传来斋藤晴鸟的声音,她本想不加以理会直接走的,但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做什么。”她捏着肩带说。
“地区大会你的吹奏,我听了,很厉害。”斋藤晴鸟单手抱臂说。
“唔......”
矶源裕香低下头,目光落在少女连衣裙下露出的纤细小腿。心脏在加速跳动。
“北原老师,很温柔是吧。”斋藤晴鸟的视线往旁边撇去,语气温和平静。
矶源裕香没经过头脑思考就将话脱口而出:
“你现在才知道这些。”
斋藤晴鸟连衣裙上的装饰性圆形纽扣,折射着太阳的光线:
“他总是这样,会说出一些我想不到的话和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情,要是没有他的话,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矶源裕香沉默了会儿,张口说道:
“不管是吹奏部还是我们,北原老师都没有放弃过......所以,我不能放弃上低音号,要好好回报他才行。”
斋藤晴鸟知晓她口中所说的「我们」,也包括她。
耳边传来风吹枝叶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矶源裕香抬起头凝视着斋藤晴鸟的脸,那是悲伤的颜色,是非常不帅气的颜色。
——「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你们了。」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矶源裕香握紧自己的裙子,看着斋藤晴鸟说:
“我希望晴鸟你能好好地报答北原老师,只要是对北原老师好的,怎么样我都能接受,你从前帮了我那么多,但今后我也不会记在心里,我说完了。”
她说完就连忙小跑走开,只剩下斋藤晴鸟一个人待在满地斑驳的树荫下,望着少女翻飞的裙摆。
这句话的本意是一笔勾销,她不会再记得自己的好,但也会忘记自己的坏。
在短时间内理解了这一点,斋藤晴鸟的心鼓得快要炸开,单手揉搓着发丝,低眉思考着什么。
“裕香......”
这时,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是招牌客服的电话,她接通电话慌慌张张的往车站走去,
“抱歉,出了一点事,真的很抱歉!”
◇
“长濑同学,你真的有在认真吹吗?这里的音又高了。”
个人练习时间,一股奇妙的紧张感漂浮在小号练习教室内,打破这个氛围的是久野立华。
已经连续好几天了,她的状态都很不好。
久野立华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取下银色的号嘴,用手帕擦拭着表面凝结的水珠:
“再这样下去,今天的合奏也要被北原老师说喔,到时候大家会以为我霸凌你,让你吹的烂呢。”
长濑月夜以优雅的动作低下了头,她还真没想到会被一个一年生给教训。
不过久野立华这个学妹,她也多少听说过,脾气就是这样,撒娇的时候就撒娇,硬气起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眼中全然没有年级的尊卑关系。
“我注意一点。”长濑月夜说。
久野立华的眼睛呈现出弧形:
“你这样下去,可拿不到Soli,像你这么优秀的女生,应该和我一样都喜欢最好吧?”
Soli是Solo的复数形式,是指两种及以上的旋律被独立吹奏的状态,自由曲中就是有小号和双簧管的Soli。
长濑月夜望着她那张宛如小恶魔般泛着微笑的脸颊,内心的情绪有些复杂。
对于吹奏者来说,没有人不喜欢独奏,因为每个吹奏者的心中都是高傲的。
因社团活动而天天碰面的部员们,会朝朝暮暮地听着对方的吹奏,每个人的实力都会毫不留情地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谁吹的好,谁吹的差,不管是否出于恶意还是公正,都会在心中做出评判。
每个吹奏者都想成为最好,而独奏是证明的最好方式。
长濑月夜几乎每年都是吹奏部的独奏,而今年就算有久野立华在,她也不会感到多担心。
今年的独奏依旧会是她的,哪怕现在的心态因为晴鸟有所影响,但结果不会有所改变。
这就是十年经验所带来的自信。
“嗯,到时候我都听北原老师的安排。”
长濑月夜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乐谱往右翻动,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照到防污塑料膜上,一阵发白地看不清谱。
特别是今年的双簧管和小号Soli,她确信今年是自己和神崎惠理来。
久野立华的嘴巴微微一撇,好奇地问道:
“话说回来,是北原老师找长濑前辈回来的,还是长濑前辈自己想回来的?”
“有什么区别?”
长濑月夜垂落在胸前的黑发,在小号的映照下像浸开的黑夜。
久野立华直白地说道:
“当然有区别,如果是北原老师找的,那就是说我还不够强,如果是长濑前辈自己想回来的,那就没什么大事了。”
「那就没什么大事了」。
她的这句话分外轻松,让长濑月夜愈发感觉到自己那逐渐被轻视的事实。
“我要是认真起来,你真的连Soli都保不住。”长濑月夜微微蹙起眉头说。
如果是其他人说「我要是认真起来......」这种格式的话,都会被人嘲笑说装逼。
但唯独长濑月夜说这句话的性质就不一样了,没有人敢嘲笑她。
哪怕目前不在状态,但未退部前的实力有目共睹,再加上是三年生,没有一个人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