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茜色铺展在天边,校园此刻像是浸泡在一缸温润的、橘红色的琥珀里,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茸毛般的质感。
第一音乐教室内,雨守栞将自动铅笔的笔头,抵在乐谱的白边上来回摩擦,等到笔头摩尖后,轻轻一吹,细腻光滑的墨粉就被吹散了。
在这里,记下北原白马给她分配的部分。
抬起头,他正在和江藤香奈以及由川樱子聊着什么,他的一颦一笑都印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甚至在每个夜晚入眠前,都会幻想到睡不着觉。
她忽然感觉白驹过隙,喜欢上这个男人还是春天的事情,那时,窗外的白云像长号的管身。
雨守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的自动铅笔,无意识地在乐谱白边上反复画着一个小圈。
清秀的外表,领导能力卓越,让人琢磨不透的吹奏技巧,一年夺金的神迹。
不管是哪一个,都足以让很多女孩子心生向往。
随着北原白马的一声‘解散’,部员们逐渐从第一音乐教室里离开,一年生都走了差不多了,只剩下部分二、三年生还留着。
雨守栞并不认为自己需要留在第一音乐教室,因为她不是前部长和现任部长,也不是现任乐团首席,留在那里只会给他添麻烦。
拿起谱架,在保证不会撞到其他人的前提下离开,经过长号声部练习教室时,往里瞥了一眼,就能看见赤松纱耶香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子上。
好像把一名一年少女说到脸红耳赤了,她还拍着大腿嬉皮笑脸的,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其他部员都在笑着,对此习以为常。
雨守栞倏然停下了脚步,迟疑了会儿,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
长号声部的六名少女都投来视线,其他人都不敢说话。
因为按照她们以往的经验,在社团内凡是被雨守栞找上门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们的第一反应是——
「奇怪?我也没说北原老师坏话啊?」
“纱耶香,出来一下?”雨守栞笔直地站在门口说。
赤松纱耶香怔了一下,歪了歪头,又轻声一笑,对着声部内的少女说:
“我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练习,还有岩田你啊,黑色安全裤真的很丑,换一个蕾丝边的。”
“赤松学姐!”
岩田花菜耳朵通红,将裙子往下拉,低声抱怨道,
“安全裤又不是给人看的!”
赤松纱耶香走上前说:“怎么了?我可没私底下说北原老师坏话哦?”
“我从没觉得纱耶香会说北原老师的坏话。”雨守栞小脸清丽,语气正经地说,“跟我来一趟。”
“是要把我带到卫生间,然后关进一个隔间里开始霸凌我?”赤松纱耶香故作惊慌地抱住身体,“呀~~~”
雨守栞撇了撇嘴说:“我没有开玩笑。”
“.......”赤松纱耶香的双肩微微下垂,“”好吧,走。”
雨守栞将谱架放回了小号练习教室后,带着赤松纱耶香来到了校舍与社团大楼之间的架空走廊上。
赤松纱耶香就跟在她身后,乐器和谱架什么的都不带,看来并不是吹奏方面的事情。
既然不是吹奏方面的事情,以这个女孩子的严谨程度,可能只有一件事了。
“唔?为什么你在这里?”这时,耳边再次传来声音。
赤松纱耶香转过头一看,发现是渡边滨。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也是被邀请来的。”
说着,她打开走廊的窗户,风顿时毫无阻拦地穿行,赤松纱耶香的双手倚在窗沿处,上半身往前探。
活动的人缩小成了无声移动的点,篮球场上的哨声、跑步的呼喊传到这里,被风过滤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低噪。
渡边滨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看着雨守栞,语气平静地说:
“我知道了,赤松同学总是会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但你能去找她,我也很钦佩你。”
“.......”
她的这句话完全让人听不出来是赞美还是贬低。
“那么是什么事情?让雨守大人要私下和我谈话?”赤松纱耶香笑着说道。
雨守栞看向窗外,一只手用力地抓住手臂,一层动人的红从她的耳垂开始蔓延:
“那个......毕业旅行的事情.......”
“啊?”
赤松纱耶香不以为然地转过身,抬起一只穿着乐福鞋的脚踏在墙壁上,带着揶揄的语气说,
“难不成你是不想去了?”
“不是。”雨守栞摇了摇头,握住手臂的手劲更大了,“我想问你,北原老师是会去的吧?”
她平日说话时逻辑清晰,声线平稳,就像用尺子量过般准确,可是一扯到他的名字,就在她严谨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无法控制的涟漪。
赤松纱耶香顿感有趣,但还是没有笑出声,只是抬起手不停地绞着胸前的发丝说:
“有去啊,这件事在去年全国大会结束后就和他说了,然后隔一个月我都会问的。”
“唔.......”雨守栞的眉毛极细微地蹙了一下。
渡边滨抬起纤细的手腕,看了一眼表说:
“就不浪费时间了,赤松同学,雨守同学很喜欢北原先生,她想在毕业旅行的时候和他说这件事,如果你能帮忙的话,她应该会很开心。”
“等、等等——”
雨守栞下意识地抬起手,一种带着温度的、生动的潮汐,将她玉石般的镇定冲垮了。
渡边滨耸了耸肩:
“直接说出来吧,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大家总是遮遮掩掩的,明明说出来事情会方便很多,这也是为什么前两年大家一直都没有成绩的原因之一。”
赤松纱耶香怔了一会儿,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和小滨你聊天啊......”
“是吗?我是被大家讨厌了?”
渡边滨皱起眉头,手抵住下巴认真思考,
“可是我没有被霸凌和排挤过,我能感受到大家对我都很谦卑。”
“那是因为你很强。”
赤松纱耶香笑得胸都在颤,她抬起手擦拭去眼角挤出来的笑泪说,
“话说回来,就像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表白,如果被他拒绝了就是不喜欢,但并不代表着他讨厌。”
雨守栞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吐出的音节轻飘飘的,失去了以往的重量和笃定: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表白了,一定会被拒绝?”
“我可没这么说,毕竟我又不是北原老师。”
赤松纱耶香无所谓地摊开双手,她的膝盖弧面凝起一小片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
“再说了,你难道没觉得这是一件很难完成的事情吗?”
还不等雨守栞回答,渡边滨就点头说:
“对,北原先生有女友了,如果现在再去表白,唔.......”
她沉默了会儿,本以为她是在对心中的字词细细筛选,结果还是继续说道:
“雨守同学,这下不得了,你在明知道这种情况下还去表白,那就是被社会所不能容忍的小三,你的家人也会以你为耻的。”
赤松纱耶香惊地都吓出了鬼脸,小声说了一句:
“好可怕~~~”
雨守栞整个人都被一种柔和而无措的蜜糖色光晕笼罩,她并未回答渡边滨的话,而是轻吸一口气说:
“你们两人能帮帮我吗?如果不行当我没说。”
赤松纱耶香和渡边滨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不会出主意,但是我可以看门。”渡边滨直白地说道。
“所以找我的原因是想让我出馊主意吗?”赤松纱耶香苦笑道。
雨守栞的手指揪着裙子:“不行吗?我一直觉得纱耶香的脑子很灵光。”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和四宫老师的关系挺好的。”赤松纱耶香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让我去做这种事.......”
“那要怎么办?”
“不然请我喝点水,再外加捏一下你和小滨的脸吧?”
“就这样?”雨守栞的眼眸中只有纯粹的、未被世故沾染的诧异,亮晶晶的。
赤松纱耶香说道:“因为你和小滨平时都很严谨嘛,我想捏你们的脸都没机会。”
在社团内,基本每个女孩子的脸她都捏过,但相对的,她也会让被捏的人捏她达到心理平衡。
“那、那行。”雨守栞往前踏出一步,纤细的脖子微微前倾,将脸凑上前。
赤松纱耶香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捏了一把。
“哇,原来是这种感觉~~!”
“唔,你想喝什么水。”
“等等,小滨,你的脸凑过来。”
然而渡边滨却双手抱臂,摆出一副「拒绝染指」的姿态说:“我才不要,你捏雨守同学的就行,我不想被捏。”
“真不可爱啊.......”赤松纱耶香故作邪恶地轻轻跺脚,“你不让我捏,我就不帮了。”
渡边滨微微皱起眉头:“赤松同学,你在威胁我?”
“不不不,我可没威胁,我只是在协商。”赤松纱耶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