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科技真强,让北原白马都想买一个了,其实平日里也没什么地方能用的,但就是想买。
一旁的久野立华,将视线从北原白马的身上收回。
拿出小号,把自己的吹嘴插进去,轻吹一口气,能听见喇叭深处传来的低鸣。
从活塞的顺滑程度来看,保养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久野立华没有联合起小号声部,而是自顾自地吹起了热身的音阶,优美嘹亮的音符穿过空气,向远处的樱岛火山口撒去。
小号的压倒性张力,让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望向声音的来处。
受到注视的少女面不改色,将樱色小嘴移开号嘴,再顺势捋了捋头发,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也不显得做作。
“久野学妹真是心机啊,自己倒是先吹起来了。”高桥加美轻声笑道。
江藤香奈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说:
“别把人家想的那么过分啦。”
“我开玩笑的。”
北原白马的视线在部员们身上环顾着,本就不大的空地早已人满为患,少女们正一脸紧兴奋地聊着天。
交头接耳的话题,在上百人的展望台形成了具有实体的噪音,有一种火山口随时会被吵到喷发的错觉。
不知为何,北原白马忽然觉得喷发了也不错,大家都留在这里吧,这样他也不会有任何烦恼了。
“安静一下——”
他走上前,温和的长相瞬间抓住少女们和女性旅客的心,
“因为这次没有谱架和座位,一些乐器的重量可能会随着时间的增加产生巨大的负担,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一次过关。”
“北原老师~~~!”黑泽麻贵故作感动地哭着脸。
低音号通常有十公斤,像打击乐部的起码还能把乐器放在地上,她们只能抱着,太考验上肢力量了。
她们不是没有考虑过不带低音号,而是选择带行进乐时的苏沙号,但为了还原曲谱最原本的音调,她们还是选择了低音号。
站在二楼展望台的旅客已经朝向吹奏部,各种镜头准备开始拍摄,空中的无人机在盘旋着,云台在灵活地转动。
北原白马张开双手,从袖口处可见他细细的手腕:
“没必要强求自己超常发挥,因为这次的录音是在室外,质量肯定无法和室内相比,在思考如何吹的更好之前,我希望大家能将享受吹奏乐放在第一位。”
“是!”
脚踏水泥地面,江藤香奈深吸一口气,虽然北原老师这么说,但她认为没有部员会因此放松。
“部长!鼓劲呢~!”高桥加美忽然高声喊道。
江藤香奈怔了会儿,双手握着双簧管尴尬地说道:
“诶?这个也要?”
“当然也要啊!”
“对啊对啊,肯定要啊,如果不说的话,我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就像早上的煎蛋没有上酱油一样!”
“煎蛋不要上酱油,麻烦上盐好吧!”
“我是什么都不上派的。”
话题一下子就被扯远了,江藤香奈深呼出一口热气,转过身看向大家说:
“首先我想说的是,这是三年前辈们离开后,我们吹奏部的第一次户外演奏,我发誓来年一定会和大家再夺全国金,这首曲子是北原老师写的,如果行的话,我希望能在大赛的舞台上再次奏响,让更多人听见!”
“是!”
部员们眉开眼笑,江藤香奈吞下一大口气,然后举起拳头说:
“那,那我先来了~!神旭~~~fight——!”
“喔喔喔——!”
少女们豪壮的声音在樱岛上不停回荡,其中裹挟着些许男生堪称怒吼的声音,任何的紧张、期盼与不安,都跑进了火山口里。
“搞得像真的要比赛了一样。”高桥加美吐槽道。
“呣~~!”江藤香奈的鼻腔里透露着娇嗔的声响,微微嘟起嘴说,“还不是你们让我喊的。”
“大家,是时候开始了哦?”不破圣衣子喊道。
北原白马高举起指挥棒,部员们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收敛起神情凝视着他。
这次之所以带指挥棒,是因为这次并不是练习。
铜管乐器在阳光下尽是璀璨金光,喇叭口处的反光,就像燃起的火苗,在不同角度下呈现不同的形状。
调音完毕,《秋收之实》开始了。
被调教不知多久的簧片,在少女的樱唇中震动,双簧管的独奏,在秋季的天空下渗透着春天的稚嫩脚步。
单簧管的暖流在此时渗入,黑檀木管身上的银色按键轻轻闪动,少女们的手指如蝶蛹般规律起伏。
铜管低音还未加入,声部编排完整的单簧管圆润的质感悄然弥补了中音与基准音之间的空隙,低音单簧管宛如深色蜂蜜,在河床下缓慢流淌。
所有的木管井然有序地融合在一起,在北原白马的指挥棒中,编织成一张立体的、鲜活着的网。
北原白马的身体朝向马林巴,左手往上一抬,马林巴裹着羊绒的琴槌,以灵动的姿态叩响了第一块红木音板。
咚——
紧接着,更多的音符如被惊动的雨滴,清亮地滚动着,四根琴槌在排列整齐的木质音块上激起一片粼粼的波光。
第一乐章,是木管乐器与马林巴的花园。
在这段时间内,大部分铜管几乎按兵不动,但她们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必须要仔细数着拍子,确保能在呈示部结束的那一节加入。
对于吹奏者来说,数拍子是生命线,而且视线绝对不能离开北原白马。
马林巴在高音区的碎响,一种更深沉,更本质的力量从地底深处苏醒。
那并非像《斐伊川的稻田姬之泪》那般豁然传入的突兀感,而是如同涨潮般悄然漫上听觉的岸堤。
黑泽麻贵抱着上低音号,目光直视着北原白马与同组的乐器共同发声,这个渐强需要慢慢来。
随着呼气的越多,脸颊也染上了枫叶的朱红色,直到北原白马的手势一转示意退出,她才松了口气。
夏天如约而至,低音提琴的弓弦摩擦出粗粝的震颤,一颗颗饱满的低音音符,宛如梅雨季的雨滴砸在沉重的铁皮屋顶上,提供了夏季的节奏脉搏。
就在低音提琴留下一片休止符的真空时,一道孤绝而锐利的光倏然闪耀。
它的起音极高,像是太阳表面熔炼而出的一根金线,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地位。
久野立华的脸颊因气息的强力压迫而紧绷,灵巧白皙的指腹来回摁压着活塞键。
小号的华彩完全就是特意留给演奏者的炫技,双吐、三吐的技巧接连不断地喷吐出颗粒清晰的十六分音符。
令人屏息的滑音、猛然爆发的强力奏,以及最后极限的弱奏,在短短的十六秒时间里,久野立华展示着对音域绝对的统治力。
北原白马的双臂在空中凝固,最后一个和弦以极强的力度,全体乐器以全奏之势轰然涌入,将她的这份华彩辉煌彻底吞没,化为滔天巨浪的一部分。
乐色如同淬火的利剑,带着宣告胜利般的穿透力,将旋律的旗帜高高插在听觉的顶峰。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演奏了,而是一场声音的火山喷发。
很快,金属的史诗逐渐消寂,木管乐器重新掌握主动权,与暴烈的宣言相比,尽是一片流动的、多色的光晕。
长笛的清冷、单簧管的绵密、双簧管的悠扬,在宛如调酒师的北原白马手中被精心调配、混合,构成一副无比丰饶的音响图景。
没有金属的锋芒相对,只有少女的气息穿过复杂管身所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空气变得愈发湿润、芬芳,仿佛有无数透明的花朵与青草,在乐曲中生长蔓延。
木管与铜管相比的结尾精妙在于,它并非后者戛然而止的「断裂」,而是一场精妙绝伦的「集体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