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听起来像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但也不全然,长濑月夜的态度更多的是困惑,以至于她感到难过。
她的话让北原白马想到了当初的小号甄选,他本以为这件事早早就过去了,没想到她居然一直记得这件事,现在翻起旧账让他有些不解。
——这件事难道对于她来说很重要吗?我自认为当初处理的很好了才是。
北原白马站在原地沉默片刻,他只是在思考是否需要真诚。
然而在长濑月夜的视角中,北原白马的神情显得不太自然,这让她忽然感到后悔,显露出一副很对不住他的样子。
——可能在北原老师的心目中,我是一个很爱提起旧事的无聊女孩。
北原白马微微叹了口气,他不是很想深究长濑月夜重提这句话的深意,张口说:
“当时光从两人实力上判断,你确实更胜一筹,但我理解并不代表我会要求大家接受,而且如果你真能明白的话,应该知道我个人最喜欢部员相互竞争了——”
他的话说到这里迟钝了一下,蹙起眉头似乎在思考是否诉诸于口,但最终还是选择说出,
“现在说起来有些埋汰人的意味,但大家既然已经取得成果,我也能好好说一些话。”
长濑月夜美丽的瞳孔映出夕阳的余晖,此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久野立华在音乐教室里高高举手的画面:
“什么?”
北原白马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
“当初比起你,我会更喜欢久野同学,她上进,那股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劲头我很喜欢,我也有能力将她扶上第一小号的位置,当然,前提是你肯让步,但事实上你并没有。”
“唔——”
北原老师的观点从成为指导顾问以来就没有变过,那就是在他心里,并没有部员是无可或缺的,都是随时能替代的存在。
而这份观点,全部建立在他无与伦比的自信与实力上。
长濑月夜很向往他这种不为所动的坚定,但这种坚定却时不时地让她感到悲伤。
她本以为自己因为过于「礼貌」,和其他女孩子比起来在他心里太过「难以接近」,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当初退部的时候,在他心里就已经扣分了。
“那,如果当时我透露出让步的情绪呢?”长濑月夜问道。
“我会选择久野同学。”
北原白马与平常无异的冷静话语,此时如同刀刃插入长濑月夜的心里让她无法呼吸。
见眼前的少女一副受伤的模样,北原白马也没打算把话收回去。
“还有其他的事情吗?如果没有的话就开始吧,东西都有带上?”
他说这句话的温和声音与刚才讨论的内容极不搭配,事到如今长濑月夜只能乖乖点头。
少女坐在琴凳上,在这瞬间,能清晰地看见圆润的臀部与大腿肉随着挤压,而勾勒出饱满柔韧的曲线。
她背对着钢琴,面对着一架铝合金的谱架,上面摆着考试用曲谱。
因为她们三个人的考试曲谱都是北原白马自己选的,所以他自己就有谱子。
“是有哪些不懂呢?”北原白马双手抱臂,乐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手臂。
长濑月夜轻轻咬住下唇,并拢着双腿。
她不理解现在究竟是何种心情,这种希望与他独处,却又有些害怕的感觉。
“能从头和我说明一下注意点吗?”她以柔和的口吻询问。
“从头?”北原白马有些困惑地歪着头,“三首曲子从头讲的话需要很久哦?”
可能要说到天黑了。
长濑月夜的目光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眼中闪烁着少女特有的温柔:
“北原老师是有其他事情?”
北原白马微微皱眉,抿嘴一笑道:
“确实,被你这么一提醒,我现在挺闲的。”
他走上前,来到长濑月夜的身边蹲下,取出外套兜里的随身黑笔,但没有摘开笔帽。
长濑月夜倏然紧张起来,她的目光刚触及到北原白马的脸,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躲开,落在五线谱上。
“这首曲子的第一结构分析、难点、以及解决方式能说一下?”
北原白马出声询问,鼻腔内萦绕着,是少女身体上的香味。
与斋藤晴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腻奶香不同,长濑月夜的体香很是清新,闻的很舒畅。
而惠理,总有一种「洗过的瓜果蔬菜」的味道。
长濑月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低声喃喃道:
“1到9小节是主题部分,有两个动机,方块三开始转调,28到29小节开始第二个动机,47到54小节——”
“主题是由两个动机构成,音乐分离度很重要,附点节奏和跳音需要突出棱角感,解决方式是避免号嘴过紧,高音的第三小节D5区嘴角需要后拉,增强气流速度——”
长濑月夜回答的很好,不愧是优等生,以至于北原白马都开始怀疑她说有些不太懂是不是假的。
如果她都不懂了,斋藤晴鸟和惠理恐怕也会有问题。
不过这么近距离看她的腿,几乎看不到毛孔,只有几缕细微的血管在肌肤下若隐若现,像是冬日薄冰下的溪流,静谧而柔和。
而且她经常去夜跑,能和矶源裕香的运动腿比个高下,在这柔软的大腿中有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北原老师?”长濑月夜见回答完了他还没说话,还以为答错了。
“唔?”
北原白马收回视线,挤出一抹干笑说,
“这不是都懂吗?既然理解了该怎么处理,对你来说没什么难事吧?”
长濑月夜怔了一会儿,正确回答老师的问题已经是例行,忘记了她在装不懂。
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解,透着晶莹光泽的瞳孔闪烁着微光,微微低头说:
“我在实践吹奏上还有些无法理解.......”
“这样,我明白了。”
北原老师接受了她明显有所掩饰的说法,亦或是他假装认可了而已。
长濑月夜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太过稚嫩,像没穿衣服一样,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精光。
“小号呢?”北原白马问道。
“在、在这里。”长濑月夜连忙起身,从乐器盒里取出有着金色烤漆的小号。
现在的光线并不明亮,管身的流光没有晃疼北原白马的眼睛。
“从你觉得掌控不好的那几个小节开始吹,我听着。”北原白马站在一旁说。
长濑月夜浅吸一口气,制服下的胸部微微隆起。
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她特意选择了从27小节开始的转调段。
因为这里的小号需要以突强的力道进入,是非常容易出现音准偏移的点。
钢琴师内响起小号明亮的声音,转调段清澈而锐利,但北原白马却能感受到其中留下的一道道尽是沟壑的波纹。
其他人听上去觉得还好,但他实在无法接受,甚至觉得刺耳。
而且这种转调突强段,在自由曲《斐伊川的稻田姬之泪》中就频繁出现过,可她在这方面比久野立华处理的还要好。
北原白马窥视着长濑月夜的小脸,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出来,这个女孩子在费尽心机地骗他。
但长濑月夜在「费尽心机」的方面实在一点经验都没有,她甚至以为光靠送出小失误,就能蒙混过关。
在这方面丢漏洞,简直是在挑衅北原白马的领域权威。
戳穿她?还是继续陪她演下去?
长濑月夜的小嘴离开号嘴,故作为难地低下头,刘海稍稍遮住了她的眼帘:
“抱歉......我这里总是会出现音偏。”
北原白马没有说话。
她只能听见他传来的沉重呼吸声。
仅仅一个瞬间,长濑月夜就意识到了她有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