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班之前，他抽空去了一趟供销社，给自己买了一支新的好钢笔，笔杆是暗沉光滑的黑檀木，笔尖是明显经过精心打磨的银合金，书写流畅，几乎不沾滞墨水。
墨水也不再是以前那种容易晕染，带着刺鼻气味的便宜货，而是装在精致的陶瓷小瓶里，色泽深沉浓郁，带着类似檀木的淡香。
据说这墨水是精灵手艺人的手工作品，写出的字迹更清晰耐久，还能防虫蛀。
当公务员的福利真好啊。
新上任的低级书记文员，艾德温心里来回感叹着，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文件上。
这是一份跨部门协调单，关于拨给远征军后勤舰队的，第八批次物资的最终拨付确认。
清单长得惊人，除了常见大炮和火枪之外，这次还有……艾德温的笔尖在文件上停住了，他仔细看去，清单上确确实实列着。
+“镀金克里斯陛下半身像”– 50尊（规格：中型，附防潮防腐蚀包装）
“大地母神殿祝福圣水”– 200标准升（容器：强化玻璃圣水瓶，需恒温运输）
“农业女神教会丰收圣水及改良谷物种子”– 150套（每套含圣水5升，种子样本10种）+
这些东西夹杂在成吨的炮弹，火药桶，备用枪管和野战医疗包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艾德温想起前几天在部门间流传的小道消息，说弗里西兰迪亚远征军除了打仗，还在当地大力推广“巴格尼亚的生活方式与精神信仰”，一些随军祭司和教化官甚至比前线军官更忙。
看来传闻不假，王国输出的不仅是枪炮，还有国王的权威和神祇的荣光。
他注意到这些“精神物资”的审批单位是“文化与信仰输出办公室”，调拨仓库标注为“王室直属工坊”及“两大教会中央圣库”，备注里写着“战略级物资，优先保障，不得用于世俗交换”。
他摇了摇头，继续誊抄。
黑檀木钢笔划过高级纸张的感觉确实舒适，精灵墨水也毫无晕染，清晰地记录下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指令，这份清单上物资的数量和种类都远超常规，仿佛王国后方有无穷无尽的仓库在支撑着远方的战争。
他想起入职培训时老文书的话，“记住，你笔下的每一个数字，都连着前线的一颗子弹，一个面包，或者一条命。”
那时他觉得这话沉重，现在却觉得，这数字背后连接的，恐怕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正在全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就是有一件事情，艾德温想不明白，巴格尼亚王国的生产力难道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想不明白。
艾德温将远征军的文件处理好，放进传送槽，桌面另一端的内线传送管就“噗”地一声，吐出一份带着淡蓝色封皮的文件。
封皮上印着一片精致的雪花图案……这是商务部下属精灵贸易小组的标记，通常与蓝焰群岛的精灵事务相关。
打开一看，果然是精灵贸易小组的文件，但内容有些特殊，《关于进口精灵奢侈品和魔法材料的配额，以部分冲抵我方物资援助款项的补充协议》。
文件里罗列着允许通过特殊渠道进口的精灵物品，后面附着长长的国内采购方名单和分配额度，其中内政部，财政部等要害部门赫然在列，份额不小。
艾德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自己那瓶精灵墨水。
原来福利的源头在这里。
王国用枪炮和血肉援助精灵，换回来这些精致奢侈品……他感到一丝荒谬，但手上的动作没停，按照流程将文件分类登记。
他知道，不久后，科室主任的桌上或许就会多一盆来自精灵王国的盆栽。
艾德温深吸了一口那甜腻的熏香，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恰在此时，午休的钟声响起。
艾德温站起来，离开办公场地，在外面的走廊内随着人流走向设立一楼的单位食堂。
食堂是自助餐形式，想吃什么就取什么，这是工作餐，免费的。
艾德温的主菜是香煎银鳕鱼排，配着奶油蘑菇酱和烤得金黄的小土豆，蔬菜是嫩豌豆苗，然后他还拿了加了蜂蜜和干果的酸奶。
这伙食水平，比起他记忆中幼时自己见过的贵族餐食标准还要高。
这个时候，艾德温听到了同桌几位同僚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马孔联盟那边，自由之风战团昨天又立了大功，摧毁了一个恶魔传送节点，但损失也不小，要的抚恤金和申请的特别行动津贴清单已经过来了，厚厚一沓。”
“批了？”
“批了，走的是马孔联盟的慈善基金……”
“啧，马孔人还真有钱。”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继续享用美味的午餐。
年轻的艾德温嚼着鲜嫩的鱼排，味道很好，但他思维却飞到了其他地方。
有点奇怪，按照自己学到的知识来算，王国现在四面作战，物资不应该无比匮乏吗？
然而，他现在的亲身经历却告诉他，王国的物资之充沛，甚至到了泛滥的地步。
精灵的奢侈品，可以堆积如山的钢铁，还有这顿顿不离肉蛋的丰盛工作餐……这一切都像是一个过于饱满，以至于显得虚幻的气泡。
下午的工作依旧繁忙。
艾德温又处理了一份关于国内重要工业城市“地下排水管网扩容”的联合拨款文件，金额巨大，这手笔，不像是在备战，倒像是在建设一个永固的安乐窝。
临近下班，他整理好最后一份文件……一份关于提高内政部下属所有文职人员“战时特殊津贴”和“物资特供配额”的通知。
艾德温锁好抽屉，拿起自己那支价格不菲的新钢笔，走出科室。
走廊里，墙壁上新增的装饰画框里，是描绘王国军队在各地“取得辉煌胜利”的版画，画风昂扬。
中央空调循环系统送出的风里，那股甜腻的精灵熏香似乎更浓了。
他走出内政部大楼，外面华灯初上。，街道干净，商店橱窗明亮，行人衣着体面，面色红润，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些东西，或许是供销社新到的精灵糖果，或许是来自暴风带外的奇异水果。
战争的阴影似乎被牢牢挡在了国境线之外，至少，在沃特拉德诺伊的中心区域是如此。
王国正在战争的道路上狂奔，车轮下碾过的是远方的土地，异族的血肉，或许还有某些不可言说的代价。
而他们这些车厢里的乘客，却在车轮的轰鸣声中，享受着越来越舒适的座椅，越来越精美的点心，以及车窗上精心绘制的，风景如画的虚假图景。
艾德温裹紧了身上质地优良的羊毛大衣……这也是新发的福利之一。
他汇入下班的人流，朝着自己那间虽然不大，但最近也安装了新的取暖管道和柔软床品的公寓走去。
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书记文员，他的工作只是确保流程无误，数字准确。
至于这丰沛得诡异的物资从何而来，这繁荣的表象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涌动，那不是他需要，或者有能力去深究的。
他只需要握紧手中这支书写流畅的笔，记录下王国这台战争机器运转的每一个“正常”参数，然后，领取他那份越来越丰厚的报酬，在这趟不知驶向何方的狂奔列车上，努力做一个合格且“舒适”的乘客。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通明，仿佛一个永不结束的庆典。
而远方的硝烟与哀嚎，都被巧妙地过滤在了甜腻的熏香与精美的报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