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着伊露维塔额前几缕发丝,她抱臂站在那里,边上半精灵水手在旁边兴奋地比划,声音里满是对键政的热爱。
“……您没看见,大人,巴格尼亚的运输船有那么大!”
他张开双臂,试图描绘一个惊人的尺寸。
“运兵船像迁徙的鱼群一样挤满了翡翠海峡,听说弗里西兰迪亚的恶魔大军已经被巴格尼亚人击溃,远征的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再加上咱们蓝焰王国终于停战了……嘿,和平,真正的和平要来了!”
伊露维塔的薄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
水手描绘的图景越是光明,她心中那根无形的弦就绷得越紧。
不对劲。
月冠城最近的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恶魔猎手眺望着这座新建的、再一次繁华起来的城市。
碎石地面被仔细平整过,新铺的沙土掩盖了往日马车留下的深辙,不远处,几个工人正在给一座新落成的、歌颂银月女神的小神龛做最后的擦拭,石像表面光洁得没有一丝海风常年侵蚀该有的晦暗。
连空气中,原本应该混杂着鱼腥、沥青、货物香料,此刻似乎也被一种过于统一的,带着甜腻感的熏香覆盖了不少……那是从市政厅统一分发下来的“驱疫净香”,名义上是为庆祝和平与健康。
她的目光投向更远处。
码头区忙碌如常,起重机起落,货物堆叠,水手与商人高声讨价还价,巡逻的城卫队士兵,盔甲擦得锃亮,步伐整齐划一。
她收回投向港口的视线,转而望向城市高处,那些在战后以最快速度建成,坐落于月冠城上层区,俯瞰着翡翠海峡的华美精灵宅邸与庄园。
阳光为那些优雅的尖顶和流光溢彩的玻璃窗镶上金边,一切看起来安宁,富足,充满古老种族特有的矜贵与秩序。
一切都是如此的正常且繁华。
然而,却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的伊露维塔心中非常的不安和忧虑。
恶魔猎手的目光在那些崭新的尖顶与玻璃窗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回港口区。
繁忙依旧,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重复的图案。
在货箱上,马车上,甚至一些工人臂章上,一个简约的,环绕着月桂枝的银砧图案俏然出现。
那是埃尔隆商会的标志。
曾经那个需要午夜卸货,行迹可疑的商人,他的印记如今已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在月冠城重建的筋骨之上。
“瞧见没?那边,还有那边,都是埃尔隆老爷的货。”
半精灵水手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语气。
“他现在可是个大人物了,议会重建委员会指定的优先供应商,据说连上层区那些老爷们的宅子翻新,用的都是他运来的石材和木材。”
伊露维塔的呼吸不易察觉的急促起来。
优先供应商,这个词在她听来,比恶魔的低语更令人心悸。
因为议会长的禁令,恶魔猎手不能对埃尔隆出手,她能做的,就是从未停止暗中调查。
然而,因为禁令的存在,伊露维塔的行动束手束脚,很多手段都无法动用。
而埃尔隆本人也似乎收到了风声,知道有人在调查自己,每到恶魔猎手查到关键人物的时候,这样的关键人物总会及时的死去,死亡原因各不相同。
显而易见,这是有人在杀人灭口。
议会长禁令的枷锁,此刻显露出了它更深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它不仅束缚了她,或许也在无意中,为阴影中的行动划定了安全的范围,甚至提供了掩护。
他们知道暗中的猎人不能公然做什么。
无力感不再只是情绪,它变成了粘稠的,包裹周身的泥沼。
阴影的除魔之刃被封印,她像是一个被困在透明墙壁后的猎手,眼睁睁看着恶魔披上华服,走入光天化日之下,甚至开始反过来塑造囚笼的规则。
海风依旧吹拂,带来了更远处船坞焊接的刺鼻金属味,与近处“驱疫净香”的甜腻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半精灵水手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边这位沉默大人的低气压,那并非针对远方战事的忧虑,而是一种更贴近,更冰冷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