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像一道淡金色的刀锋，从海平线底下切开了深蓝色的天幕。
铁誓号巨大的黑色舰首劈开墨玉般的海水，犁出一道不断扩散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航迹。
距离康西尼尔大陆只剩下两天航程，天空已经有来自于大陆的信使拜访……海鸥，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鸟类正在舰队的头顶上盘旋。
铁誓号巨大的身躯在晨光中缓缓显形。
三层炮列甲板的炮窗紧闭，铰链上凝结的夜露正反射出细碎的晶光。
主桅顶端，帝国双头鹰旗猎猎作响，旗面被风绷得笔直，发出如鼓点般沉稳的节奏。
在它身后，舰队七十余艘大小舰船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次第浮现，如同跟随头狼的一群沉默巨兽。
甲板上开始有了声响与水汽。
值夜班的水手揉着发红的眼睛，与精神饱满的晨班交接，低语声和靴子踩在湿润柚木甲板上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
蒸汽辅助轮机的低沉嗡鸣，从舰体深处隐隐传来，像这艘巨舰平稳有力的心跳。
烟囱里喷出的白烟，在几乎无风的空中笔直上升，然后被高处穿越而过的气流扯散，融入渐变为金红的云霞里。
克里斯站在高高的艉楼露天舰桥上，双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有些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
厨房的烟囱冒出了炊烟，燕麦与咸肉混合的香气开始驱散海雾带来的微腥。
书记官端来一个银杯，热咖啡的醇苦气味瞬间将克里斯包围，他接过杯子，掌心传来的暖意恰到好处。
就在此时，东方天际的云层被彻底点燃。
一轮旭日跃出，将无边无际的海面瞬间泼洒上亿万片跃动的金鳞。
整个舰队，从铁誓号厚重的铁甲，到护航驱逐舰纤细的桅杆，都被镀上了一层辉煌的，流动的光边。
就连船头破浪处激起的雪白泡沫，也染上了淡淡的金晖。
“哇呜，真漂亮啊！”
克里斯把嘴边的银杯放下，欣赏着自己所看到的美丽画面。
铁誓号甲板上的十几个早起上线的玩家也发出了同样的感叹，他们为了能够看到这一幕，特意违背了自己的生物钟早起床，或是干脆熬夜不睡觉。
“早上好，埃德蒙·斯特林舰长。”
弗里斯兰迪亚王国的大王子艾德里安的年轻声音，在克里斯身后响起，后者转身，便看到了脸上带着标准微笑的前者。
“嗯……”
克里斯向着艾德里安举起杯子，用动作示意了一下。
“有事情？”
“没什么特别的事，舰长先生，”
艾德里安的声音保持着礼貌，但语速比平时稍快。
“只是……看到陆地轮廓在即，心中难以平静，想请问您，舰队预计在何处登陆？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碧蓝的眼睛望向克里斯身后那些正在甲板上兴奋地四处张望，对着一群海鸥大呼小叫的巴格尼亚国王近卫。
“贵军的部署，是否已有初步方略？
我……希望能略尽绵薄之力。”
合情合理的请求。
克里斯抿了一口咖啡，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关于登陆地点，目前还没有决定好，我派出去的先锋舰队按照时间来算，他们已经抵达了弗里斯兰迪亚王国的海岸线，到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此乃谎言，其实克里斯一直知道先锋舰队的玩家在干什么，不过这事情他不好和艾德里安说。
克里斯放下银杯，目光短暂地飘向远方的海平面。
“请你理解，情报不足时，任何计划都只是沙堡，王子殿下。”
他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艾德里安难以完全理解的松弛。
“等先锋传回具体海岸状况，恶魔兵力分布……如果它们有‘分布’这概念的话……我们才能决定把拳头砸在哪儿最合适。”
“舰长，我……”
艾德里安刚想再说什么，主桅瞭望台突然传来短促而尖锐的哨音……不是警报的长鸣，而是代表“前方发现”的三声短响。
几乎同时，一名通信兵从舰桥内的电报室快步走出，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递给克里斯。
“长官，前方灰隼号巡洋舰报告，十点钟方向，距离约五海里，发现一艘小型船只，无信号，帆损严重，航向飘忽。”
克里斯接过纸条，睡意和慵懒瞬间从脸上褪去，他快步走到舰桥边缘，举起望远镜。
艾德里安也下意识地跟着望去，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在晨曦的光晕中，勉强能看到一个小黑点，像一片被遗忘的枯叶，在海面上无助地起伏。
“是商船？渔船？”
艾德里安低声问，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不确定。”
克里斯调整着望远镜焦距，眉头微皱。
“命令灰隼号抵近侦察，发信号询问。
同时，全舰队一级戒备，各舰炮位做好警戒。”
命令迅速下达。
舰队最前方的一艘身形修长的巡洋舰升起所有的船帆，加快速度，脱离编队向着那小黑点驶去。
铁誓号和其他舰船的速度则略微放缓，水手们悄无声息地跑向各自的战位，炮窗虽未打开，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就连甲板上那些“国王近卫”们也停止了喧闹，迅速而安静地聚集到船舷边，取出各种观测装备，神情是艾德里安从未见过的专注和……兴奋？
“有活干了？”
“像是漂流船……会不会触发事件？”
“希望别是陷阱。”
“管他呢，总比看海鸥强。”
玩家们压低声音交谈着，话语里的某些词汇让艾德里安似懂非懂。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艾德里安来说却格外煎熬。
每一秒，他都在想象那艘船上的景象……满载着从地狱边缘逃出的同胞？
或者……更糟的情况？
“灰隼号的信息！”
通信兵再次出现，他大声汇报道。
“船只无应答，甲板未见活动人员，但水手听到声音……疑似人类的叫喊，舰长派人登船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铁誓号的舰桥上只能听到风声，海浪声，以及蒸汽轮机的低沉脉动。
瞭望台和灰隼号之间用旗语快速交换着信息，克里斯身边的书记官低声翻译着。
“登船小队已确认，发现幸存者……七人……状态极差……正在转移……”
“七人……”
艾德里安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