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恶魔入侵,现在整个世界到处一堆的破事,少有和平安全的地方。
巴格尼亚王国是其一,而其二是哪个地方,五个核弹不知道。
至少,在他知道的地方,无论是希腊大陆,还是蓝焰群岛,都在燃烧着战火,米尼西亚帝国和雷泰利亚帝国的国境线也有着恶魔,以及蛇人和鱼人的出没。
因此,两个帝国的内部一直在进行军事动员。
多事之秋啊。
但是,这样的事情对于玩家来说是好事。
如果世界和平,那么他们喜欢的战争活动哪里来?
五个核弹能理解,而现在在前线小镇内的他,却有点厌恶了,他第一次感觉到游戏太真实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站在刚刚用原木和泥土加固过的简陋哨塔上,海风带着咸腥与湿漉漉的冰冷,掠过这个之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现在名为“灰岩镇”的沿海小镇。
居高临下的他看着下方的画面,感觉有些压抑,心里不舒服。
灰岩小镇有着一面五米高的土木混合的高墙保护,墙壁内是一个忙碌而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里面是工坊和物资仓库。
石砌的仓库被加高加厚,顶部架设了弩炮和观察哨,为了配合工人搬运东西出入,沉重的木门不时打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板条箱,箱板上刷着巴格尼亚王国的铁砧与麦穗,还有绷带徽记。
有着麦穗的袋子装着粮食,绷带是药品,铁砧图案的是武器。
在码头方向,几条悬挂巴格尼亚旗帜的宽底商船正在卸货,粗犷的号子声和搬运工的喘息交织,物资通过人力与骡车,源源不断流入那些仓库,仿佛在填喂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几个衣着相对体面,腰间佩着短剑的官员模样的人,拿着清单在指指点点,与船主交谈,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紧迫的严肃和从容。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马孔政府正在努力为了收复国土而努力。
但是,当五个核弹把目光投向高墙之外,则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原本的滩涂和外围荒地,此刻挤满了歪歪斜斜的窝棚、破帐篷,以及仅仅用几块木板和破布搭成的,勉强能称之为“遮蔽”的东西。
这片区域像一块溃烂的疮疤,依附在灰岩镇坚实的城墙脚下。
营地内的炊烟稀稀拉拉,五个核弹能看到这里的人们裹着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眼神大多空洞,或望着城墙大门,或望着阴沉的天空。
孩子的哭声有气无力,很快又被压抑的咳嗽和低语淹没。
空气里弥漫着更复杂的气味,未及时清理的排泄物,伤病者的脓血,霉烂的织物,还有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潮湿与寒冷。
最刺眼的,是一条“人绳”。
从难民营深处蜿蜒而出,紧紧贴附在高墙一侧,是一列长长的队伍。
队伍的尽头,是小镇侧门附近一个临时搭起的征兵点,一张木桌后面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穿着褪色军服的书记官,旁边立着几个身材魁梧,全副武装的马孔士兵,眼神像恶狼看兔子一样,刮过每一个排队的人。
排队的人,大多是男人,从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到头发花白,背已微驼的老人。
他们中间夹杂着一些妇女……不是年轻姑娘,多是些面容枯槁,怀里紧紧抱着裹在破布中婴儿的母亲。
她们排在这里,是为了能够试图从征兵官手里讨到一点食物,还是想要当兵?
他只看到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几乎凝滞地向前蠕动,木桌后的书记官打量着来到他面前的每一个人,然后挥手让边上的士兵决定他们的命运。
年轻人会被放过来,走进他身后的左边木门。
一个老人被士兵从队伍中架了出来,他激动地比划着,说着什么,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
征兵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他身边的士兵上前,将他“轻轻”的推开。
老人向后踉跄几步,瘫坐在泥地里,抱着头,肩膀耸动。
不远处,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立刻填补了他留下的空隙,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然后过了一会,轮到她之后,征兵官让她走进右边的木门。
五个核弹知道左边木门通往新兵营,而右边……他有些害怕真相。
他曾以为自己对游戏里的战争场面早已免疫,甚至乐在其中。
火炮撕裂阵线,带领团队斩首敌方头目,在乱军中七进七出……那些是勋章,是快感的来源。
但此刻,这种背景板一样细致铺陈的苦难,这种没有激昂BGM,只有沉重喘息和压抑呜咽的“真实”,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和……疏离。
这不是他熟悉的,充满明确目标和荣耀感的“战争活动”。
这是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生存挣扎,是系统为他这样的玩家搭建辉煌战场所默默消耗的“基础资源”。
而他,既是即将投身“活动”的玩家,某种程度上,也是这吞噬机器的一部分,他来此,不正是为了参与防守,或从反击恶魔的任务中获取奖励吗?
海鸥在污浊的港口上空鸣叫,与难民营的声响混在一起。
五个核弹的目光从墙外那片沉滞的苦海上移开,转向小镇唯一敞开的,通往内陆前线的北门。
那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和声响,正蛮横地撕破灰蒙蒙的基调。
七八个玩家正聚集在门洞附近,装备鲜明,吵吵嚷嚷,像一堆移动的霓虹灯砸进了褪色的旧照片里。
他们显然是结成了队伍,正在做最后的整备和笑闹。
“快快快,接了任务的都组我,肃清黑水河滩任务,来个靠谱的输出,带火炮和龙裔玩家的优先,装备差勿扰哈!”
一个身穿亮蓝色皮甲,背着一把大口径燧发枪的玩家高声喊着,他的声音在五个核弹的耳朵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刺耳。
这位是队长的玩家呼喊声,得到了附近玩家的一片响应,他们互相拍打着肩膀,笑声爽朗,没心没肺。
对于近在咫尺的难民营,对于那些从他们身边佝偻着走过的,面色晦暗的NPC,他们几乎视而不见。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为了避开他们,险些跌进路边的泥水沟,而那几个玩家只是连头都没有偏一下,继续有说有笑的。
五个核弹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只是无视了NPC的行为而已。
他有点羡慕这些玩家的没心没肺,脑子空空如也,除了打打杀杀之外,什么都进不去。
这是一件好事。
有些时候,五个核弹感觉自己是不是过于多愁善感,为什么会为了游戏里的NPC而忧愁。
是感情过于丰富,还是……
唉。
正当五个核弹望着那些逐渐远去的玩家背影,心中那份复杂的抽离感愈发沉重时,一阵略显急促,但努力保持恭敬的脚步声从他身后的哨塔楼梯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深蓝色滚银边制服,腰间挎着细长刺剑的马孔军官走了上来。
军官大约三十来岁,面容被前线的风霜刻下几道痕迹,眼神此刻带着明显的恭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恳求。
他停在五个核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
“五个核弹大人,请恕我冒昧打扰。”
军官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掩不住底下的焦灼。
“我是灰岩镇驻防军第三大队指挥官,埃尔文·哈罗德少校,前方……战况有变。”
他略一停顿,语气更加恳切。
“恶魔的反击出现了,它们从腐臭泥沼方向涌出,数量惊人,前方防线已经摇摇欲坠,士兵们死伤惨重,前线指挥官要求灰岩小镇立刻派出援军。”
埃尔文少校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几乎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
“我的第三大队被选中,要求今天下午就出发……大人,您知道的,小镇内的士兵,大多数都是新兵,如果就这样上前线的话……所以,我希望您……不,是恳求您能与我们出战。”
他的目光忍不住飘向小镇后方某个被蒸汽隐隐缭绕的仓库方向,那里是专门为“钢铁福音骑士”这类特殊存在准备的整备区,也是机械神教的临时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