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能穿透这片海域。
浓稠，滞重的灰白色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过的棉絮，又似亡灵国度溢出的寒息，沉甸甸地覆盖着整片海面。
站在甲板上的林若宇抬头四望，能见度骤降至不足百米，目光所及，只有一片缓慢翻涌，无边无际的乳白。
雾气吞噬了远方的海平线，也吞没了天空，世界被简化为单调的灰白二色，以及海水在船舷边发出的，微不可闻的汩汩声。
在这片凝固的寂静之海中，他脚下的这艘精灵战舰正以近乎幽灵般的姿态航行。
雾霭附着在它银白色的流线型船体上，凝结成细密冰冷的水珠，让它的轮廓变得模糊，柔和，仿佛正在被周遭的雾气同化，溶解。
高耸的主桅和副桅如同几根从海底悄然升起的苍白骨骼，伸入浓雾深处，顶端的观测水晶和魔法风帆信号灯散发着微弱，恒定不变的淡绿色光晕，像是迷失魂灵的眼睛，是这片混沌中唯一可辨的方位信标。
林若宇扭头往身后看去，甲板上，精灵水手们的身影也成了雾中模糊的剪影。
他们依旧保持着种族特有的轻盈与效率，但所有动作都刻意放慢，放轻了。
他们走动时，软底靴踩在潮湿的甲板上，只有最细微的沙沙声。
交谈被压缩为简短的手势和耳语，连工具和缆绳的触碰都格外小心。
整个甲板笼罩在一种压抑的，高度戒备的寂静中，唯有偶尔从桅杆观测哨传来的，压得极低的方位报告声，才能短暂打破这凝重的氛围。
“您现在对大海感到畏惧吗？”
就在那压抑的寂静几乎要凝结成实体时，一个清脆，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林若宇身侧响起。
薇奥莱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他旁边，同样倚着冰冷的船舷。
她没穿那厚重的防雾斗篷，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猎装，墨绿色的发梢和肩甲上已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从雾中凝出的精灵冰雕。
她微微侧着头，浅绿色的眼眸在雾霭中闪着戏谑的光，正望着林若宇被面甲遮挡的侧脸。
“您现在对大海感到畏惧吗？尊敬的阁下。”
她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因周围的绝对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字正腔圆的汉语里，那精灵语特有的黏连韵律被刻意放大，带着一种吟唱般的，令人不快的优雅。
“看着这吞没一切的苍白，听着这如同世界临终喘息的水声……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念起巴格尼亚那坚实，吵闹，尘土飞扬的大地？
至少在那儿，您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冲过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随意地搅动了一下面前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被未知本身温柔地包裹，消化。”
林若宇缓缓转过头，他没有立刻回应这明显的挑衅，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动。
“简单一些，你的意思太复杂了。”
他言简意赅。
薇奥莱特脸上的戏谑神情凝固了一瞬，浅绿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的回应。
她搅动雾气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紧接着，那精致的嘴角猛地向上一扯，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被冒犯了艺术品味后的，气极反笑的弧度。
“没听懂？”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虽然依旧控制着音量，但里面那份吟唱般的优雅瞬间被噼啪作响的尖锐取代。
“我的意思是，这鬼地方，这雾，它让人憋得慌，看不远，听不清，浑身湿冷，像个睁眼瞎，而你和你那些铁罐头部下，习惯了脚踏实地明刀明枪，现在飘在这片苍白混沌里，难道不觉得别扭？
不觉得使不上劲？不觉得每一口吸进去的冷气都带着股任人宰割的晦气吗！？”
她语速飞快，几乎是一个词砸一个词，原本那些“温柔包裹”，“临终喘息”的修饰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直白到近乎粗鲁的核心情绪。
墨绿色的发辫随着她略显激动的语气微微晃动，扫过肩甲上的白霜。
“现在听懂了吗？千夫长阁下？”
她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称呼，浅绿色的眼睛瞪着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若宇的面甲依旧对着她，沉默地“听”着她这通火力全开的话，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恼火。
“听懂了。”
他顿了顿。
“下次说话简单点。”
然后，他微微侧身，完全面向薇奥莱特，即使隔着面甲，也能感受到那股专注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话也短点！”
精灵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她看着林若宇，表情变幻了一阵后，她扭头就走，走得远远的。
看着精灵离开，一名禁军玩家靠近林若宇。
“老大，这长耳朵刚才的话，有点阴阳怪气啊。”
林若宇扭头看了一眼这名背着剑盾的玩家，微微摇了摇头。
“小鬼，我知道。”
小鬼当家疑惑不已。
“那为啥你不怼她？”
“没有意义。”
林若宇稍微停顿一下，他继续说。
“精灵议会长给我们的任务是侦查这座迷雾岛，侦查岛上的长耳朵是不是被恶魔侵蚀了。
只要这名精灵向导能够起到她的功能，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当做没听见就行了。”
“况且，她的话其实也就阴阳怪气了一点。”
边上另一名玩家笑着回复道。
“小鬼，你玩游戏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正遇到过恶心的任务NPC。”
说话的是老烟枪，现实中和小鬼当家同样正在上大学的他，正在一边用磨石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磨着手中的弩箭，一边头也不抬地闷声道，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嗡鸣。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具体例子。
“记得我以前玩某款魔幻网游，有一个镇子说是被一群地精骚扰，苦不堪言，镇长在冒险工会发布任务，报酬丰厚，说地精巢穴里抢走了镇子的传家宝，一件古老的圣物。
我和一队人接了任务，钻了三天恶臭的地洞，杀了上千的地精，最后在巢穴最深处，找到了那个圣物。”
老烟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清晰的嫌恶。
“你猜是什么？一个镶嵌着宝石，打造得极其精美的……婴儿车。
不是古董，是崭新的，镇长的小儿子刚出生，他嫌普通婴儿车配不上他家的高贵血脉，又舍不得花大价钱去找人定制，就编了个传家宝的谎，骗冒险者去地精窝里抢那些地精从过路商队劫来的货物内的婴儿车。”
小鬼当家愣住了。
“这……这也太……”
“还没完。”
老烟枪打断他。
“我们带着那辆沾满地精血和巢穴污秽的任务物品回去交任务的时候，你猜镇长怎么说？
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检查了半天，然后抱怨说宝石的成色不如预期，镶嵌的工艺也粗陋，最后只给了事先说好报酬的一半，还说我们办事不力，玷污了车子，我们当时差点没忍住当场拆了那镇子。”
“那你最后干了镇长吗？”
“没有。”
老烟枪说到这里，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们只是向隔壁领主举报了他，因为那些货物是隔壁领主的，那些地精之所以能够抢劫成功，那是因为镇长把路过的这支商队信息卖给了地精。
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个镇长被隔壁的贵族给挫骨扬灰了。”
小鬼当家笑了起来。
“所以，这个精灵只是说话而已，只要她做事靠谱，毒舌其实算不上什么问题。”
“明白了。”
小鬼当家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或许是自己想通了，也可能是觉得任务更加重要，薇奥莱特又走了回来。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那种刻意收敛了所有情绪的空白，反而比之前的戏谑或恼怒更显疏离。
她没有再靠近船舷，而是停在了距离林若宇等人几步之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林若宇身上，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异常简洁，平直，甚至带着点刻意模仿林若宇风格的生硬。
“博罗岛，俗称迷雾岛。”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像经过精确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