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并非仅仅是这些可怖的战争机器。
是他的目光所及，那港口上无处不在的，海啸般的物资。
蒸汽起重机嘶吼着，将一箱箱炮弹，一桶桶火药送上战舰如同无底洞般的船舱。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码头延伸出去的栈桥旁，上百艘庞大的运输船吃水极深，甲板上堆砌着用防水油布覆盖的，山一样高的货物。
他看到一队队民夫喊着号子，将一袋袋面粉，成捆的帆布，整箱的药品，甚至还有用木框小心保护的玻璃器皿搬上船。
补给车队在港区排成长龙，火车铁轮压过铁轨的轰隆声连绵不绝，运载着淡水的木桶，腌制好的肉食，修补船体的木材，以及成千上万套整洁的军服和被褥。
太多了。
多到超乎想象，多到近乎奢侈。
这不仅仅是军事远征，这是一次国家力量的完整迁移，一次文明的输血。
巴格尼亚人把他们庞大王国近半年积蓄的近半精华，都慷慨地，毫不犹豫地装上了船，准备跨越风暴与海洋，倾注到他那片正被恶魔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土地上。
以至于艾德里安王子现在正在考虑一件事情……回国后，他要不要抛弃知识之神欧格玛，信仰这位在人间的神祇啊。
好像和知识之神相比，这位更加慷慨大方，且神力更加雄厚啊。
奥姆杜尔港的另一侧，在灯塔的高地上，气氛却与艾德里安所在的王室高台截然不同。
马孔联盟新驻巴格尼亚大使，莱纳斯·维尔，正死死攥着望远镜的铜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镜筒里那无边无际的舰影，那令人瞠目结舌的物资洪流，每一寸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更烫在他的心上。
“他们甚至还有多余的玻璃器皿……还有整齐的新军服……”*
莱纳斯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喉咙里泛上一股混合着铁锈味的苦涩。
他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在巴格尼亚首都内被无视的遭遇，此刻在眼前这幅巴格尼亚力量鼎盛，蓄势待发的画卷前，显得何其苍白，何其讽刺。
“为什么？”
一个细小的，充满不甘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
“为什么是海外的弗里斯兰迪亚王国？
为什么不是我们？
我们离巴格尼亚王国更近，同样被恶魔入侵的我们所承受的压力更大！”
但他知道答案，只是他不愿意想起。
“真是一支……令人敬畏的舰队。”
他身边，一个略有些尖锐的声音响起，让莱纳斯觉得耳朵生疼。
莱纳斯放下望远镜，瞥了一眼说话者。
那是随他一同前来观礼的几位马孔富商之一，名叫克罗姆，在联盟国被恶魔入侵后，他第一时间就带着家族的成员和财富躲到了巴格尼亚王国这边来，躲过了恶魔入侵带来的损失。
此刻，克罗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大使的焦虑与不甘，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审视，以及眼底深处飞快闪烁的盘算光芒。
“看看那些运输船的吃水线，莱纳斯大人。”
克罗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盖过了港口的喧嚣，清晰传入大使耳中。
“那不是临时拼凑的补给。那是至少半年，不，可能是一整年巴格尼亚王国官方工厂全速运转的产出。
粮食，布匹，药品，工具……甚至还有奢侈品，巴格尼亚人真富裕啊。”
另一位身材圆胖，专营粮食和酒类贸易的富商凑近了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渴望。
“巴格尼亚的粮仓和仓库怕是被搬空了小半吧？
这样的物资调动，国内市面上的价格……啧啧，还有，跨洋运输，损耗，意外……这里面的机会……”
莱纳斯听懂了他们的潜台词。
当官方渠道求助无门时，商人的本能开始运转，寻找利益，寻找缝隙，寻找可以攀附的巨轮。
巴格尼亚这艘名为“远征”的巨轮，无疑满载着黄金般的机会。
克罗姆的目光扫过港区那些装满货物的运输船，声音更低了。
“那位国王陛下不在乎马孔联盟国，但是如果我们……能搭上这艘巨轮，分润一些它的……溢出物？”
莱纳斯猛然回头，商人家庭出生的他完全听懂了克罗姆的话是什么意思。
“莱纳斯大人，您是联盟派驻此地的最高代表，您有我们都没有的门路……那些军官，那些负责仓库，运输，清点损耗的后勤官，还有……舰队里某些能行方便的实权人物。”
圆胖粮商的眼睛在港口的反光中亮得吓人。
“巴格尼亚王国的远征耗资巨大，账目繁复如海。这么庞大的物资调动，路上损耗个一两成，甚至更多，简直是天经地义！
暴风雨，海难，仓管疏失……借口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打通关键几个环节，那些损耗的物资，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出来。”
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
“运回国内，是救命的粮草和军资，留在巴格尼亚黑市，是金山银海！”
另一位一直沉默，专营金属和武器配件的小个子商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直接。
“关键是中间人，我们需要一个够分量，够可靠，又能在巴格尼亚宫廷和舰队体系里说得上话的人，去牵这条线，去铺平最初的路。
事后利润，自然少不了牵线人的那份。而且是……极其丰厚的一份。”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莱纳斯身上。
莱纳斯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能理解这些商人的话是什么意思，甚至更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不是他们认识不了巴格尼亚远征舰队的关键人物，最重要的是莱纳斯的身份，作为马孔联盟国的大使，他天然有着外交豁免权。
普通的马孔商人这样做被发现了，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甚至还有可能被合作者出卖，然后黑吃黑的风险。
而莱纳斯的身份则可以避免最坏的结果出现。
在众人注目中，莱纳斯的眼睛微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