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把泥土官道晒得发白。
路是从橡树林里劈出来的,砍倒的树早就被拖走当枕木了,只剩下两排树桩,长满了野草和蘑菇。
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雨水的泥坑,现在晒干了,结成一块块龟裂的硬皮,马蹄踩上去就碎成粉末。
树林往北延伸,越走越密,到这片缓坡上就变成了杂木林……橡树少了,更多的是桦树和山毛榉,树干细,叶子稀,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铜钱大小的光斑。
再往坡上走几十步,林子就彻底密了,松树挤成一团,树底下连草都不长,全是褐色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坡顶有三块大石头,也不知道哪年从山上滚下来的,半截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
从石头后面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官道拐弯的那一段……从橡树林里钻出来,往西延伸两百米,再钻进另一片林子。
两百米,敞开的,没有遮挡。
叫做四仰八叉的玩家地躺在最大的那块石头后面,帽子扣在脸上,像个偷懒的波西米亚老农民。
哨兵老狗蹲在另一块石头后面,盯着那段官道,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已经盯了三个钟头,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影子越缩越短,现在差不多缩到脚底下了。
另外三个玩家分散在坡顶的树底下。
豆芽靠着一棵桦树,枪搂在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吸烟饿鬼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抽烟,烟是自己在路上卷的,抽一口,往石头那边看一眼,再抽一口。
叫做铁头的玩家干脆躺平了,枕着枪,看着头顶的树叶发呆,一只松鼠从旁边的树枝上跳过去,他的眼珠跟着转了一下,又转回来。
五个人,五把枪。
枪是巴格尼亚的流行货,便宜又好用,用燧发枪改的后装单打一,枪机那里加了个铁疙瘩,能拉开,把子弹塞进去,推上,然后扣扳机就能开火。
子弹是纸壳的,自己卷的,火药装好了,铅弹头塞进去了,纸尾巴拧紧,加个雷汞火帽,然后用的时候咬破纸皮倒火药……不对,后装不用倒。
老狗第一次打的时候也愣过,燧发枪用太多了,都有肌肉记忆了。
现在他腰间的子弹袋里还有八发,省着点用,够打两轮。
“有动静吗?”
吸烟饿鬼在树干上碾灭烟头,小声问。
“没。”
老狗说。
“会不会走别的路?”
“可能会。”
老狗说。
“不过我们没得选,其他通往埃伦堡的路都有其他人守着。”
吸烟饿鬼点点头,又卷了一根烟。
豆芽从桦树那边挪过来,蹲到老狗旁边,压着嗓子问。
“狗哥,咱们等的是谁啊?”
“传令兵。”
“传令兵是干啥的?”
“送信的。”
“那咱们抢信干啥?”
老狗扭头看了他一眼。
豆芽的角色外形约莫二十多岁,但是看他那犹如大学生一般清澈的眼睛,老狗便知道这小子现实中肯定是刚刚成年。
老狗想了想,说。
“换银元。”
“哦。”
豆芽点点头,又蹲了一会儿。
“能换多少?”
老狗很有耐心地敷衍他。
“不知道。”
豆芽不再问了,继续蹲着,盯着那段官道。
四仰八叉的鼾声停了。
他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往四周看了看,打了个哈欠,又躺下了,这次没扣帽子,睁着眼看天。
“你叫什么?”
老狗问。
“啊?”
那人扭头看他。
“四仰八叉。”
“我问真名。”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四仰八叉说。
“我的身份证没写名字。”
老狗不再问了。
太阳又挪了一点,树影子开始往东边斜。
铁头忽然从地上坐起来。
“有人。”
他说。
所有人同时往官道上看。
什么都没有。
铁头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站起来。
“不止一个。”
他说。
“很多,马蹄声很密。”
老狗一下子站起来,手按在枪上。
他盯着官道拐弯的地方,什么都没看见,但一会后他能听见了……远远的,从橡树林那边传来沉闷的轰响,像滚雷。
“多少人?”
吸烟饿鬼问,烟卷叼在嘴里忘了点。
铁头又听了一下。
“至少十几个,可能更多。”
“风紧扯呼。”
老狗说。
豆芽已经站起来了,往后退了一步,又停住。
“那信呢?”
“不要了。”
老狗往坡下走,“命要紧。”
他们刚走出几步,官道上冲出第一匹马。
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波西米亚的骑兵从橡树林里涌出来,蓝色的军服在阳光下晃成一片。
领头那个骑着一匹黑马,马身上全是汗,跑得飞快。
骑兵没有减速,直接往坡这边冲。
“他们看见我们了!”
四仰八叉喊。
老狗回头看了一眼,坡顶那三块大石头太显眼,他们刚才趴在石头后面,人家在官道上一眼就能看见。
没有经验的啊!
“打!”
他吼了一声,往回跑。
来不及撤了。
五个人扑回石头后面,老狗端枪,瞄准领头那个骑兵,扣扳机。
砰。
白烟冒起来。
领头那匹黑马眼睛炸出一团血雾,前腿一软,整个往前栽,骑兵从马头上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马横在官道上,后面的骑兵被迫减速,往两边散开。
“打啊!”
老狗喊。
另外四枪响了。
豆芽那枪打空了,铁头打中一匹马,马立起来嘶叫,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吸烟饿鬼打中一个骑兵的肩膀,那人晃了一下,没掉下来,单手抓着缰绳继续冲。
四仰八叉那一枪最准……打中一个骑兵的脸,人直接从马上往后仰,脚还卡在马镫里,被马拖着跑。
“装弹!”
老狗把枪放下,手伸进子弹袋,摸出一发纸壳子弹,拉开枪机,着火的纸壳弹跳出来,塞进去,推上。
他抬起头,骑兵已经冲过半片坡地,离他们不到一百米了。
“跑!”
五个人从石头后面跳起来,往林子深处跑。
身后枪响了。
是骑兵的马枪,短管的燧发枪,声音比他们的枪闷。
豆芽跑在最前面,忽然整个人往前扑,摔在地上。
老狗回头,看见豆芽趴在地上挣扎,后背上一片红。
“豆芽!”
豆芽没应,他撑着地想爬起来,腿蹬了两下,又趴下去,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