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打响战争容易，但是要怎么停，什么时候停下来，这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如今天晚上。
……
雷斯河的夜晚很安静。
安静得让施瓦岑贝格中将感到不安。
但他说不清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一个月的秘密集结，昼伏夜出，连生火都不被允许，一万二千人像幽灵一样藏在这片密林里。
今天，就在今天凌晨时分，他们将先南下渡河，走出一段路后，向东行军，从另一个方向越过巴格尼亚的边境，然后踏上古代大道进行急行军，奇袭海格兰德。
情报显示，巴格尼亚的主力正在往山口方向调动，那里有科拉什的骠骑兵吸引注意力。
完美的计划。
施瓦岑贝格中将站在帐篷外，看着林间那些若隐若现的火光，那是士兵们在做最后的准备。
按照日程，凌晨四时三十分全军开拔，五时渡河，天亮前抵达预定位置。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怀表。
四时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将军。”
副官走过来，压低声音。
“各部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施瓦岑贝格中将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还在想那种不安。
一个月来，帝国军队的情报部门反复确认过，在两国的边境巴格尼亚的正规军不超过一万人，通过其国境线附近的小镇的粮价判断，这个数字不会更多。
施瓦岑贝格承认，巴格尼亚的工业确实比波西米亚帝国更加强大，他们的武器也更加的先进。
但是再好的武器都需要人口去操作，施瓦岑贝格认为皇帝陛下的判断是对的，只要能够速战速决，占领巴格尼亚的工业区，打掉他们的信心，巴格尼亚就会崩溃。
那么，波西米亚帝国将会多出一片重工业生产基地，可以打造更多的武器装备，武装更多的士兵，去南下与雷泰利亚帝国争锋。
想到这里，施瓦岑贝格中将深吸一口气，把那种莫名的不安压下去。
“传令下去。”
他说。
“准备……”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停下来，仰头看着大河对岸的地平线。
因为天空亮了。
那是施瓦岑贝格中将从未见过的光，几十道，上百道火线，拖着橘红色的尾焰，从南岸升起，划破夜空，朝着他的营地俯冲下来。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是什么？
然后，没等施瓦岑贝格反应过来，第一发火箭弹就落进了营地中央。
轰……
火球腾空而起，气浪掀翻了周围的五座帐篷。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无数发。
那些东西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往人多的地方落，专往帐篷密集的地方落，专往那几门好不容易从帝都运来的大口径火炮上落。
“隐蔽……”
施瓦岑贝格中将嘶声大喊，但喊声淹没在连绵的爆炸中。
他的副官被气浪掀翻，撞在一棵树上，再也没有起来。
他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听着那些呼啸声和爆炸声交织成的地狱交响曲。
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有人在他身边惨叫，有人在喊“敌袭”，有人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倒下了。
一轮。
两轮。
三轮。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火箭弹的呼啸声终于停了。
施瓦岑贝格中将挣扎着爬起来，看向四周。
他的营地已经不存在了。
帐篷在燃烧，火炮被掀翻，弹药堆放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坑。
活着的人从废墟里爬出来，有的丢了枪，有的丢了头盔，有的丢了魂。
他们在火光中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重整队列……”
施瓦岑贝格中将嘶声大喊。
“不要慌……重整……”
然后他听见了不同的声音。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进攻信号。
那是一种尖锐的，高亢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施瓦岑贝格中将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声音。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钻进耳朵的瞬间，他的脊背就窜起一阵寒意……像是野兽嗅到了火药的味道。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无数的，凌乱的，却铺天盖地的脚步声。从树林里，从山坡上，从河岸的方向，从每一个他能看见和看不见的角落。
那些脚步声像是潮水一样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施瓦岑贝格中将猛地转身，找了一下，找到一座侥幸在火箭弹袭击中没有崩塌的哨塔，他快速爬了上去，然后居高临下的看向林缘。
在火光映照下，他终于看见了敌人。
那些人从黑暗中冲出来，三人一组，三十人为一队，像水一样渗进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营地。
他们穿着统一绿色的军装，但是武器装备却并不相同，有人端着一支造型奇怪的短管步枪，有人腰里别着弯曲的短刀，有人手里攥着黑乎乎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还在响，声音尖锐，犹如死神的呼唤。
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的符咒。
“列阵……”
施瓦岑贝格中将嘶声大喊，他找到哨塔上的铜钟和锤子，用力敲响，并用力呐喊。
“列阵……”
但他的士兵已经列不了阵了。
火箭弹的轰炸摧毁的不只是帐篷和火炮，还有军心和纪律。
活着的人刚从废墟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武器，那些三人一组的身影就已经越过崩塌的木墙，冲到了他们面前。
砰……
一个正要举枪的士兵倒下。
砰……砰……
两个试图集结的下士倒下。
他们开始向着集结中的队伍投掷什么东西，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扔过来，落在地上滚两滚，然后爆炸。
施瓦岑贝格中将眼睁睁看着他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而那些三人一组的身影，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黑暗中涌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战术。
他只知道那些人不是一窝蜂地冲锋，而是散开的，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快速推进。
一个组突进去，另一个组就从侧面包抄过来，相互之间隔着几十步，却配合得像是中间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波西米亚士兵向他们开火，却无法有效地击倒和阻止他们的冲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帝国最精锐的禁卫军也没有这样的配合。
那些人在沉默地杀人，沉默地冲锋。
即便是被铅弹击中了，他们也在沉默地死亡。
除了那奇怪的死神尖啸，它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就在林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