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缓缓沉降,带着刺鼻的硫磺和焦土,弥漫在刚刚承受了炮弹雨洗礼的卸货广场上空。
铅灰色的晨光穿透烟尘,无力地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米娅骑在已恢复成大白猪形态的爱莎背上,缓缓行走在这片死寂的“新”土地上。
爱莎的步伐很慢,蹄子踏过被爆炸翻搅得松软滚烫的泥土,碎裂融化的石板时,它的小黑豆眼四处张望。
有点不对劲。
米娅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爱莎颈后柔软的鬃毛。
“爱莎。”
米娅轻声开口。
“你看到脏东西吗?”
爱莎哼唧了一声,声音低沉,透着否定。
它停下脚步,用鼻子拱了拱脚下一块特别焦黑,板结的硬块,那是恶魔血肉被超高温瞬间碳化后的残留。
爱莎的鼻子在那硬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猛地打了个响鼻,嫌弃地转过头,眼神中的困惑更浓了。
米娅明白爱莎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米娅回头,是一队身着深色审判庭制服的人。
为首者,正是审判官狂砍一条街。
一到地方,狂砍一条街就挥手让人散开,他走向几个最深的弹坑,蹲下身,仔细查看坑壁的土层和爆炸痕迹。
“爆炸威力足够,覆盖密度达标。”
他低声自语,但眉头微微皱起……狂砍一条街有点怀疑一件事情。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小盒,打开后,里面是几片不同颜色的试纸和一小瓶无色液体。
狂砍一条街用镊子夹起一点那“岩石”表面的粉末,分别用试纸测试,又滴了一滴那无色液体。
试纸迅速变成污浊的暗绿色,而滴液处则冒起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紫色烟雾,并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淡淡气味。
最后,他站起身,环顾整个被炮火覆盖的区域,目光最终落在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或深或浅的腐蚀沟壑……那是恶魔领主之前逃窜时留下的痕迹。
他沿着其中一道最深的沟壑走向边缘,蹲在沟壑戛然而止,被炮弹炸出的弹坑截断的地方。
这里,是理论上恶魔化身承受最终最猛烈打击的位置。
狂砍一条街从随从那里接过一个更加精密的仪器,一个带有多个水晶探头和复杂符文刻盘的黄铜底座装置。
他将装置小心地放置在弹坑边缘,启动。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几个探头分别亮起不同颜色的微光,开始对下方的土壤和残骸进行多层次的扫描和能量谱分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十分钟后,仪器发出的嗡鸣声出现了几次微妙的,不规则的波动,然后刻盘上的两个指针刷的一下子指向了最右边的红色区域。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一直等待在一旁的米娅和爱莎。
“米娅特使。”
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委婉或猜测。
“现场勘察初步完成,我可以确定,袭击城市的恶魔并未在刚才的炮火覆盖中被彻底消灭。”
“我知道。”
“我们要做点什么来彻底杀死恶魔,特使,你……”
米娅没有理会狂砍一条街,她径直骑着大白猪扭头就走了……她不太喜欢这个人,有点丑。
米娅的冷淡反应让狂砍一条街的话语戛然而止。
“算了,这事情我自己来。”
……
只不过是过了一个晚上和一天的时间,奥姆杜尔就变了。
一大早上的,一条长长的队伍从城门而出,延伸至视线尽头的街巷,沉默而缓慢地蠕动着。
雷蒙排在队伍中间,他正在东张西望,看着队伍的缓慢蠕动,略有些着急。
他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城外有个村庄的老主顾下了急单,点名要他去做一套婚礼家具。
这单活计报酬丰厚,是他不愿意错过的生意,于是一大早的,他就背上工具箱,准备出门干活。
却不曾想在城门口被堵住了,有人告诉他,要出城必须要排队进行检查。
老实巴交的老木匠没想太多,虽然有点耽搁时间,他依然老实排队,听着前方检查点不时传来的,祭司平板无波的诵经声,等了许久,终于轮到他进入那由木栅栏和黑色帷幔围成的检查区域。
他一进去,两名面无表情,全身罩在防水油布外套里的男人就示意他站到一个铁箅子板上。
没有解释,没有问候,头顶一个粗糙的木桶装置倾斜,淡金色液体兜头浇下,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让老木匠打颤,不仅是因为水有点冷,更因为这左右五步之外,还有两名手持剑盾的士兵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老木匠只是低头看一眼脚下地方,他便能看到一些新鲜的血迹,虽然腥红的颜色正在被水冲淡,却依然能被人分辨出来。
所以,雷蒙只能僵硬地站着,一动都不敢动。
老实人的判断是正确的,要是他敢乱动,或者是在这个过程中发出尖叫,痛嚎,或者是其他较大的动静,那么两名身经百战的蓝旗军剑盾老兵就会毫不犹豫的冲过来,把他的头给砍掉。
做完这个后,
浑身湿漉漉地的雷蒙被引导到一座雕像面前。
这是一座克里斯的雕像,后者身着戎装,一手按剑,一手前伸,目光威严地“注视”着前方。
在雕像旁边,还站着一位面容慈和的大地母神教会女祭司。
“跪下。”
雷蒙顺从地双膝跪在石板地上,面对国王冰冷的石质面容,他背负的工具箱被人拿走,就在边上打开,进行检查。
在这个时候,祭司手持一个盛有清水的银碗和一小把月桂枝,走到他侧前方,语调平缓且清晰地说道。
“跟随我念诵,直视陛下圣容,不得犹豫,不得偏移。”
雷蒙咽了口唾沫,努力集中精神。
祭司开始领诵,声音在肃静的检查区回荡。
“以我的血,我的骨头,我的魂发誓……”
雷蒙跟着念,声音干涩。
“以我的血,我的骨头,我的魂发誓……”
“我,在巴格尼亚的国土上,是巴格尼亚王国的公民。”
祭司继续。
“我,在巴格尼亚的国土上,是巴格尼亚王国的公民。”
雷蒙重复,目光不敢从国王雕像的眼睛上移开。
在念诵中,那石雕的眼睛仿佛真的有了生命,正在看着他。
“我不是鬼,也不是恶魔,更不是人类的叛徒。”